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魏公公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
上面沾染著些许茶渍,那是他刚才暴怒时摔碎茶盏溅上的。
“反了!
全都反了!”
魏公公怒吼著。
“赵家村被改的亲妈都不认识了!
赵太爷进了大牢,连地都被分了!
那个陈文,竟然真的敢动宗族的根基!”
他原本以为,利用宗族礼法这把软刀子,足以让寧阳商会內乱阵脚,甚至引发民变。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文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借力打力,把赵家村变成了一个铁桶般的新宗族。
现在的寧阳,上下一心,如同铁板一块。
“这步棋,咱家输了。”
魏公公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在宫里斗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怒,什么时候该忍。
“输了里面的,咱家还有外面的。”
他猛地睁开眼。
“来人!”
“在!”
一直候在门外的林半城和几个心腹幕僚连忙跑了进来,大气都不敢出。
“备墨。”
魏公公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印著织造局大印的信纸。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带著森森杀气。
这封信,是写给蜀地第一大商帮锦绣盟大掌柜的。
“告诉那个老东西,咱家不管他以前跟江南有什么恩怨,也不管那个顾辞许了他什么好处。”
魏公公一边写,一边阴测测地说道。
“只要他敢卖给顾辞一根丝,哪怕是一两!咱家立刻动用东厂和织造局的牌子,封锁他入江南的所有水陆关卡!”
“还要查他在各地的分號!
查他的税!
查他的帐!
让他锦绣盟在蜀地寸步难行!让他手里的货,全都烂在锅里!”
林半城听得冷汗直流。这是动用了织造局的最高特权啊!这是赤裸裸的政治威胁!
“公公,这是不是太绝了?”林半城小心翼翼地劝道,“锦绣盟在蜀地根基深厚,若是逼急了……”
“逼急了又怎样?”魏公公冷笑一声,將信扔给心腹,“咱家就是要逼死他们!
让他们知道,在这大夏朝,谁才是財神爷!
谁才是活阎王!”
“快马加鞭,送去成都府!
告诉送信的人,跑死了马没事,要是耽误了时辰,咱家要他的脑袋!”
“是!”心腹领命,飞奔而去。
发完了这道封杀令,魏公公並没有停下。
他转头看向林半城,眼神变得像饿狼一样贪婪。
“林老板,咱们帐上还有多少银子?”
林半城心里咯噔一下,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公公,织造局的库银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再加上您之前……”
“少废话!
咱家问你还能凑多少!”
“这……若是把几个钱庄的底儿都掏空,再加上变卖一些產业,大概还能凑个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魏公公喃喃自语,“不够,远远不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林半城。
“去,把咱家在扬州的几处宅子,还有那两座盐矿的份子,都给卖了!换成现银!”
“公公!”林半城大惊失色,“那可是您的养老钱啊!这万一……”
“少废话!”魏公公瞪了他一眼,“寧阳若是活了,咱家回去也是个死,要养老钱还有什么用?既然横竖是个死,不如赌把大的!”
“先別急著动手。
先把银子凑齐了。”
“等到生丝券兑付期临近的时候,等到他们最慌的时候,咱们再一把全弄进去!”
“咱家要让市面上的生丝价格,一夜之间翻倍!
让陈文有钱也买不到货!
让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商会崩盘!”
……
成都府,城西客栈。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欞,洒在顾辞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
他手里捧著一本《孟子》,书页翻得很慢,心思却全然不在圣贤书上。
“顾少爷。”叶敬辉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盆洗脸水,看著顾辞那虽然端坐如松,但眼底布满血丝的样子,忍不住嘆了口气,“你这段时间每天都不怎么休息,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要不先歇会儿?
信使要是到了,我第一时间叫你。”
顾辞摇了摇头,放下书卷,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睡不著啊,老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著楼下。
此时虽然还早,但客栈门口已经徘徊著几个穿著绸缎的身影。
那是几个中小商户的管事,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显然是想来求见,却又不敢贸然打扰。
“这几天,那几个掌柜的可是把咱们的门槛都踏破了。”叶敬辉嘿嘿一笑,“昨天那个刘掌柜还送了一盒百年野山参,说是给你补身子。
看来咱们这空城计唱得不错啊,把他们都唬住了。”
“唬住?”
顾辞苦笑一声,眉头紧锁。
“老叶,你只看到了表面。
他们现在之所以捧著我,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是奇货可居。
但我自己知道,我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这几天,我一直端著架子,拒不见客,对外宣称是在考察。
但这招欲擒故纵也是有期限的。
如果再不给他们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些老狐狸就会起疑心。
一旦他们发现我其实是在虚张声势,是在等米下锅……”
顾辞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扣著窗欞。
“到时候,咱们就会从贵客变成骗子。”
“那家里的信……”叶敬辉也有些担心了,“先生会答应吗?
咱们要印那种吹牛的特刊,还得盖上官印。
那提学道叶大人可是管教化的,还要盖他的印,他能同意?”
这正是顾辞最担心的。
他写的求援信里,那个虚实相生的计策虽然高明,但毕竟是在夸大事实。
如果家里那边为了求稳,或者官府那边不配合,拒绝发这份特刊,那他在蜀地的这盘棋,就彻底成了死局。
顾辞看著北方,目光幽深。
“只能堵了,赌大人们的眼光。
我相信先生会把他们说服的!”
正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是一阵喧譁。
“让开!
让开!
江寧急件!”
顾辞心头一震,猛地推开窗户。
只见一名满身尘土的信使,正翻身下马,直奔客栈而来。
“来了!”
顾辞大喜过望,甚至顾不上穿鞋,直接衝出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