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打穀场上。
“还不给我滚回去!”
赵二爷一挥手,家丁们面面相覷,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退到了赵太爷身后。
但赵太爷並没有走,他死死地盯著赵二爷,那眼神比毒蛇还要阴冷。
“好啊!老二,你真是出息了!联合外人来对付自家族长?你就不怕列祖列宗半夜来找你?”
“大哥言重了。”赵二爷皮笑肉不笑,“我这是为了咱们赵家好。要是真打死人了,官府查下来,咱们全族都得跟著遭殃。我这是在救你!”
“救我?我看你是想害我!”赵太爷怒极反笑,“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你不就是眼红这族长的位子吗?我告诉你,只要我不死,你就永远是老二!”
“太爷!话不能这么说!”
李浩见缝插针,赶紧把话头接过来,生怕场面冷了。
“二爷也是为了公道!您刚才说祭田是公中的,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公中的帐!去年的收成是五百石,怎么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只剩下两百石了?”
“对!这帐不对!”张承宗也跟著起鬨,“那三百石去哪了?难道被耗子吃了?”
“放肆!你们这群外人,有什么资格查我赵家的帐?”赵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浩的手指都在哆嗦。
“怎么没资格?”李浩挺起胸膛,“我们是商会!赵家村的佃户也是我们的工人!他们的钱被贪了,我们就得管!”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虽然看起来是意气之爭,但陈文在台下看得清楚,李浩和张承宗这是在拼命拖延时间。他们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时不时地飘向祠堂的方向。
“周通……一定要快啊!”李浩在心里吶喊。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陈文压低了帽檐,静静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爭吵的双方身上,而是时不时地瞥向天空中的日头。
“还有半刻钟。”陈文在心里默默计算。
他看著台上的李浩,那个平日里只会拨算盘的书生,此刻正涨红了脸,扯著嗓子跟赵太爷对骂,声音都已经哑了。
他又看向张承宗,那个老实的农家子弟,虽然腿肚子在打颤,却依然死死挡在前面,一步不退。
“做得好。”陈文心中暗赞,“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赵太爷的眼神正在发生变化。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那只握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似乎隨时都会砸下来。
一旦赵太爷真的不管不顾地下令动手,仅凭这几百个刚刚觉醒的村民,未必挡得住那些亡命徒家丁。
如果周通还没得手,如果局面真的失控,他就只能动用武力强攻了。
“周通……”陈文心道,“你的逻辑能跑得过时间吗?”
……
书房內。
“德发,別看了,快过来。”周通低喝一声。
“怎么了?找到了?”王德发跑过来,一看那锁,傻眼了,“这啥玩意儿?没眼儿怎么开?
要不我拿锤子砸开?”
“不行,砸了就全完了。”周通拦住他,“这是转轮锁,得解,得找密码。”
“解?咱们哪有时间解题啊?”王德发急得直跺脚,“外面没声了!
太爷肯定在往回走了!
顶多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我应该可以,德发你注意著点外面,我来破解这个锁。”
王德发点了点头,罕见地没说话,他知道此时周通需要安静的思考。
周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生教过我,所有的机关都是算术。
所有的密码,都是逻辑。”
“赵太爷是个土財主,他不懂易经八卦,也不懂高深的数术。
他的密码,一定是他最熟悉最在意的东西。”
“他最在意什么?”周通问自己。
“钱!权!”王德发没忍住脱口而出。
“对,钱和权。
还有他的命。”
周通睁开眼,目光在书桌上扫视。
桌上有一本摊开的帐册,上面记著这一年的收成。
“不对,帐目是变的,密码不能变。”
他又看向墙上。
那里掛著一幅字,写著財源广进。
“太俗。”
突然,周通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被赵太爷用来装门面的《论语》上。
虽然书脊没有摺痕,说明没读过。
但书的封面上,却被人用指甲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周通拿起书,翻开。
书里夹著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著赵太爷父亲的生卒年,以及赵家发跡的那一年,甲申年。
“甲申……”
周通心中一动。
“先生说过,对於这种家族观念极重的人来说,家族的兴衰史就是他们的信仰。”
“赵太爷今年五十六。
甲申年是二十六年前。
那时候他正好三十岁!”
“三十岁,是他开始管理宗族事物的那一年!”
他看向那把锁。
“天干地支……甲申……”
周通的手指开始在铜环上拨动。
“外圈……甲!”
“中圈……申!”
“咔噠!”
前两层锁开了!
“开了!开了!”王德发激动得差点叫出来。
“別吵。”周通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手背上,“还有一层数字。”
数字是什么?
“三十岁发跡……三十?”
周通试著拨到三十。
纹丝不动。
不对。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纸条上。
纸条的背面,还写著一行小字:“万亩良田,子孙永享。”
“万亩……”
周通的眼睛亮了。
赵太爷毕生的梦想,就是凑齐一万亩地!
现在的赵家村,加上旁支的,正好有八千多亩。
“一万!”
周通的手指迅速拨动內圈。
“一……零……零……”
“咔嚓!”
黄铜盒子应声而开!
周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差点虚脱。
这不仅是解谜,这是在跟那个老狐狸跨越时空的博弈。
他颤抖著手,从盒子里取出一本蓝皮的帐册。
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借给赵老四穀子五斗,利三分,押地契一张。】
【赵老四无力还债,收地五亩,另签绝卖文书,其女翠花抵债。】
【公中祭田收入五百石,入私帐三百石,报公帐二百石。送魏公公寿礼:白银五千两,古玩两件……】
每一笔,都是血泪。
每一行,都是罪证。
这里面不仅有全村人的卖身契和高利贷记录,更详细记录了他如何私吞公款甚至贿赂县衙和魏公公的每一笔交易!
甚至在帐本的夹层里,还掉出了一封信。
信封上盖著织造局的火漆印。
那是魏公公给赵太爷的密信!
“畜生!真是个畜生!”王德发看著那帐本,气得手都在抖,“这哪里是帐本,这分明是阎王爷的生死簿啊!
这老东西,死一万次都不够!”
周通深吸一口气,將帐本和密信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走!撤!”
周通迅速將盒子合上,锁好,放回暗格,又將砚台转回原位,甚至还细心地擦掉了桌上的指纹。
“先生说过,最好的潜入,就是不留痕跡。”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落地无声。
就在他们刚刚躲进后巷的阴影里时,前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赵太爷气急败坏的吼声。
周通和王德发对视一眼,暗暗一笑。
“老东西,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