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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报纸就是江寧府定价单
    两顶官轿,一前一后,飞快地向致知书院驶去。
    当两位大人走进书院后院的印刷坊时,眼前的景象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没有满地的木屑,没有叮叮噹噹的刻刀声。
    只有一种有节奏的“唰唰”声。
    只见几十个工匠排成两列长龙,动作整齐划一。
    写铺纸、滚墨、揭纸。
    每一次滚筒滚过,就是一张报纸诞生。
    那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这是什么妖法吗?”李德裕惊讶地问道。
    “两位大人,这不叫妖法。”
    陈文正站在一旁指挥,见到两位大人,微笑著迎了上来,身后跟著一脸自豪的弟子们。
    “这叫技术的胜利。”
    “周通,给两位大人演示一下原理。”
    “是!”周通走上前。
    他並没有急著操作,而是先拿起那个看似普通的网框,递到两位大人面前。
    “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丝网版。
    我们將写好的母版贴在这层细密的丝网上,字跡处透墨,非字跡处挡墨。
    不需要雕刻,只要会写字,就能製版。”
    叶行之凑近了细看,甚至还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层薄薄的蜡纸。
    “这纸怎么摸著有些滑腻?
    像是涂了蜡?”
    “正是蜂蜡。”周通解释道,“大人,这原本是普通的桑皮纸,极易吸水。
    但我们用蜂蜡浸泡后,它就变成了不透水的膜。
    然后用铁笔刻写,划破蜡膜露出纸,墨水就能渗下去了。
    这就是格物致知的道理,万物皆有其理,只要用对了地方,朽木亦可雕也。”
    “妙哉!
    妙哉!”叶行之抚掌大笑,“老夫只知蜂蜡可照明,可封口,却不知还能用来印书!
    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比起那些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你们这才是活学活用!”
    说著,周通熟练地铺好一张蜡纸,拿起滚筒,递给李德裕。
    “大人,您要不要亲自试试?”
    李德裕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接过那个裹著毛毡的滚筒。
    虽然有些简陋但他还是握紧了把手。
    “就这么滚过去?”
    “对,用力推过去就行。”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推。
    “咕嚕嚕——”
    滚筒顺滑地滚过网面。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当周通揭开网框,露出一张字跡清晰的新报纸时,李德裕彻底惊呆了。
    “这就成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指尖传来微微的凹凸感,那是墨汁渗透纸张的痕跡。
    “不需要反覆刷墨?
    不需要垫纸找平?
    就这么一下?”
    “对,就这么一下。”李浩在一旁抱著算盘,兴奋地补充道,“大人,您刚才那一下,只用了一息时间。而魏公公那边的抄写员,写完这几百个字,至少要一盏茶的功夫!
    这一息对一盏茶,就是天壤之別啊!”
    “怪不得!”李德裕恍然大悟,“本官来之前还在想,你们哪来那么多人手,竟然能在一夜之间印出一万份报纸!
    原来是有此神器!
    这哪里是印刷,这分明是在下雪啊!”
    叶行之也凑了过来,拿著那张报纸,嘖嘖称奇:“妙!实在是妙!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只知道敬惜字纸,却从未想过,这字纸还能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
    这东西若是推广开来,天下的书籍岂不是能便宜十倍?
    那是多少寒门学子的福气啊!
    陈先生,此乃大功德啊!”
    陈文谦逊一笑:“大人过奖了。
    此术虽快,却也有局限,印不了太精细的画作。
    不过用来印这战时特刊,倒是足够了。”
    叶行之点了点头,目光隨即便被报纸上的內容吸引了过去。
    “陈先生,除了这就技术,老夫还有一事不明。”他指著报纸上那宽宽的留白和整齐的分栏,眉头微皱,“这排版为何如此稀疏?
    古人写书,讲究的是文气连贯,密密麻麻方显厚重。
    您这东一块西一块,还留这么多白,岂不是浪费纸张?”
    “叶大人,您读这张报纸,觉得累吗?”陈文反问道。
    叶行之愣了一下,隨即摇摇头:“倒是不累。
    一眼扫过去,清清楚楚,不用费神去找行,读起来甚是顺畅。”
    “这就是了。”陈文继续解释道,“大人,我们这报纸是给忙碌的商贩和百姓看的。
    他们没时间也没耐心去读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分栏,是为了缩短视线移动的距离。
    这留白,是为了让眼睛喘口气。
    只有让他们读得爽,读得不累,我们的道理才能讲进去。
    这就叫阅读体验。”
    “阅读体验……”叶行之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原来这排版之中,竟然还藏著体恤读者的仁心?
    先生大才!”
    “不仅是排版。”李德裕指著副刊上那个醒目的大標题《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寧百姓的血汗钱?》,忍不住说道,“这標题也十分有特点,刚拿到的时候,我还觉得这標题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太俗?”陈文接话道。
    “咳咳,倒也不是俗。”李德裕乾咳两声,“就是看著让人心里直跳!
    本官刚才在衙门里第一眼看到这標题,心里就咯噔一下,非得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吸血不可!
    这效果,简直比咱们贴的通缉令还要嚇人!”
    李浩嘿嘿一笑:“大人,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这叫长標题,也叫抓眼球。
    如果不这么写,那些卖菜的大妈怎么会停下来看咱们的算帐文章呢?”
    叶行之也苦笑道:“你们说的没错,老夫一开始也觉得有辱斯文。
    但后来想想,《诗经》里也有硕鼠硕鼠这样直白的骂声。
    若是不用这等雷霆之语,又怎能唤醒那些沉睡的百姓?
    正如先生所言,先请进来,再讲道理。
    这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暗合因材施教之理啊。”
    “大人英明。”陈文拱手道。
    这时候,李德裕看著文章下的那几个署名,微微一笑。
    隨即目光在眾弟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李浩身上。
    “不过陈先生,这报纸上的这几位高人,本官倒是不用猜了。”
    李德裕指著那篇那边写血汗钱文章下的署名。
    神算子。
    他笑眯眯地看向李浩。
    “这文章里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錙銖必较,数据详实。
    而且对魏阉的敛財手段了如指掌。
    除了咱们那个掉钱眼里的李浩,还能有谁?”
    李浩原本还想装傻,听到这话,只能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大人英明,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学生这不是怕写真名太俗嘛。”
    “俗什么?这是大俗大雅!”李德裕笑骂道。
    叶行之也指著那篇写张三维权的署名。
    铁面判官。
    他抚须笑道:“这篇更不用猜了。
    行文严谨,句句不离大夏律,那股子严谨劲儿,倒是像极了周通那小子的风格。
    不过这铁面判官的名號,倒是起得霸气!”
    周通有些窘迫地拱手:“大人谬讚了。先生给起的,学生也顺便借个威风。”
    “还有那个听雨客!”李德裕看向苏时,“文笔细腻,感人至深。”
    苏时赶忙道:“大人,您就別取笑我了。”
    “哈哈哈哈!”
    眾人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原本想要隱藏的马甲,在这些熟悉的长辈面前,根本藏不住。
    他们都有一丝被看穿之后的羞耻。
    叶行之感嘆道:“大家倒也不要太过於担心斯文扫地。
    斯文未丧,反而在民间扎根。
    陈先生,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啊。
    能把圣贤道理讲得连贩夫走卒都爱听,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
    “不仅如此,”李德裕神色振奋,“本官来之前,刚收到捕头的回报。
    如今这江寧府的茶楼酒肆,已经没人再谈论什么顾辞跑路的谣言了,大家都在骂魏阉黑心!”
    “还有!”叶行之也补充道,“老夫听说,那几个平日里跟在魏阉屁股后面摇旗吶喊的酸儒,今天看了这报纸,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有人甚至当场把之前写的骂你们的文章给撕了,说是自惭形秽。
    这舆论的风向,已经彻底倒向咱们这边了!”
    “更有趣的是,”李德裕指著报纸上的那篇文章,“城里的米铺,今天一早就有不少商户拿著这张报纸去跟上家砍价。
    他们指著这上面的数据说:报纸上都登了,你这价格是虚高!
    你要是不降价,我就去告官!
    结果逼得好几家奸商不得不降价。
    这报纸,如今简直成了江寧府的定价单啊!”
    听到这里,眾弟子都露出无比自豪的神情。
    他们没想到,自己熬夜写出来的东西,竟然真的有这么大的威力。
    “真的?”李浩激动得算盘都快拿不住了,“我的文章真的能定价?”
    “千真万確!”李德裕大笑,“本官做了这么多年知府,还从未见过哪张告示有这般威力!”
    王德发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忍不住又开始吹嘘:“那是!
    大人,咱们不仅文章写得好,人缘也好啊!
    两位大人您是不知道,今天在文渊阁,那帮酸儒本来还要骂咱们有辱斯文呢,结果陆文轩陆公子一出来,几句话就把他们给镇住了!”
    “陆文轩?”叶行之有些意外,“那个陆家才子?他居然肯帮你们说话?”
    “可不是嘛!”王德发嘿嘿一笑,“本来我还想著要是那帮酸儒闹得太凶,我就去找陆公子求个情。
    毕竟咱们先生之前赠过他墨宝,这交情还在。
    没想到我还没开口呢,人家陆公子自己就站出来了!
    他说咱们这报纸是文以载道,是经世致用!
    还说那铁面判官是什么御史台的高人。
    嘖嘖,那评价高的,我都替周师兄脸红!”
    印刷坊內,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大家围在一起,谈论著今天的战果,谈论著魏公公吃瘪的样子,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王德发兴奋得手舞足蹈:“我就说嘛!
    咱们致知书院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魏阉那老小子,这次肯定气得吐血三升!”
    说著,王德发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誒呀,可惜了。”
    “可惜什么?”李浩问道。
    “可惜顾哥不在啊!”王德发嘆了口气,“要是顾哥在这儿,看到咱们这一晚上的神跡,看到咱们靠笔桿子贏得这场舆论战,那该多爽啊!
    他肯定能编出更损的段子来!”
    提到顾辞,眾人的笑声稍微收敛了一些。
    大家看著那台还在飞速运转的油印机,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身影。
    “是啊。”张承宗也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顾师兄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文看著这群重情重义的弟子,心中一暖。
    “放心吧。”
    他走到窗前,看著西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咱们在家里能把天捅破,他在外面,也一定能把路走通。”
    “咱们把家里守好了,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等他回来,咱们再拿著这报纸,好好给他讲讲这一夜的故事。”
    眾人都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期盼。
    “对!等顾师兄回来,咱们给他印个专刊!
    专门讲他在蜀地的英雄事跡!”王德发大声喊道。
    “標题我都想好了!”李浩接话道,“就叫《震惊!江南才子独闯蜀道,竟带回万担黄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