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顶官轿,一前一后,飞快地向致知书院驶去。
当两位大人走进书院后院的印刷坊时,眼前的景象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没有满地的木屑,没有叮叮噹噹的刻刀声。
只有一种有节奏的“唰唰”声。
只见几十个工匠排成两列长龙,动作整齐划一。
写铺纸、滚墨、揭纸。
每一次滚筒滚过,就是一张报纸诞生。
那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这是什么妖法吗?”李德裕惊讶地问道。
“两位大人,这不叫妖法。”
陈文正站在一旁指挥,见到两位大人,微笑著迎了上来,身后跟著一脸自豪的弟子们。
“这叫技术的胜利。”
“周通,给两位大人演示一下原理。”
“是!”周通走上前。
他並没有急著操作,而是先拿起那个看似普通的网框,递到两位大人面前。
“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丝网版。
我们將写好的母版贴在这层细密的丝网上,字跡处透墨,非字跡处挡墨。
不需要雕刻,只要会写字,就能製版。”
叶行之凑近了细看,甚至还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层薄薄的蜡纸。
“这纸怎么摸著有些滑腻?
像是涂了蜡?”
“正是蜂蜡。”周通解释道,“大人,这原本是普通的桑皮纸,极易吸水。
但我们用蜂蜡浸泡后,它就变成了不透水的膜。
然后用铁笔刻写,划破蜡膜露出纸,墨水就能渗下去了。
这就是格物致知的道理,万物皆有其理,只要用对了地方,朽木亦可雕也。”
“妙哉!
妙哉!”叶行之抚掌大笑,“老夫只知蜂蜡可照明,可封口,却不知还能用来印书!
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比起那些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你们这才是活学活用!”
说著,周通熟练地铺好一张蜡纸,拿起滚筒,递给李德裕。
“大人,您要不要亲自试试?”
李德裕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接过那个裹著毛毡的滚筒。
虽然有些简陋但他还是握紧了把手。
“就这么滚过去?”
“对,用力推过去就行。”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推。
“咕嚕嚕——”
滚筒顺滑地滚过网面。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当周通揭开网框,露出一张字跡清晰的新报纸时,李德裕彻底惊呆了。
“这就成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指尖传来微微的凹凸感,那是墨汁渗透纸张的痕跡。
“不需要反覆刷墨?
不需要垫纸找平?
就这么一下?”
“对,就这么一下。”李浩在一旁抱著算盘,兴奋地补充道,“大人,您刚才那一下,只用了一息时间。而魏公公那边的抄写员,写完这几百个字,至少要一盏茶的功夫!
这一息对一盏茶,就是天壤之別啊!”
“怪不得!”李德裕恍然大悟,“本官来之前还在想,你们哪来那么多人手,竟然能在一夜之间印出一万份报纸!
原来是有此神器!
这哪里是印刷,这分明是在下雪啊!”
叶行之也凑了过来,拿著那张报纸,嘖嘖称奇:“妙!实在是妙!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只知道敬惜字纸,却从未想过,这字纸还能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
这东西若是推广开来,天下的书籍岂不是能便宜十倍?
那是多少寒门学子的福气啊!
陈先生,此乃大功德啊!”
陈文谦逊一笑:“大人过奖了。
此术虽快,却也有局限,印不了太精细的画作。
不过用来印这战时特刊,倒是足够了。”
叶行之点了点头,目光隨即便被报纸上的內容吸引了过去。
“陈先生,除了这就技术,老夫还有一事不明。”他指著报纸上那宽宽的留白和整齐的分栏,眉头微皱,“这排版为何如此稀疏?
古人写书,讲究的是文气连贯,密密麻麻方显厚重。
您这东一块西一块,还留这么多白,岂不是浪费纸张?”
“叶大人,您读这张报纸,觉得累吗?”陈文反问道。
叶行之愣了一下,隨即摇摇头:“倒是不累。
一眼扫过去,清清楚楚,不用费神去找行,读起来甚是顺畅。”
“这就是了。”陈文继续解释道,“大人,我们这报纸是给忙碌的商贩和百姓看的。
他们没时间也没耐心去读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分栏,是为了缩短视线移动的距离。
这留白,是为了让眼睛喘口气。
只有让他们读得爽,读得不累,我们的道理才能讲进去。
这就叫阅读体验。”
“阅读体验……”叶行之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原来这排版之中,竟然还藏著体恤读者的仁心?
先生大才!”
“不仅是排版。”李德裕指著副刊上那个醒目的大標题《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寧百姓的血汗钱?》,忍不住说道,“这標题也十分有特点,刚拿到的时候,我还觉得这標题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太俗?”陈文接话道。
“咳咳,倒也不是俗。”李德裕乾咳两声,“就是看著让人心里直跳!
本官刚才在衙门里第一眼看到这標题,心里就咯噔一下,非得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吸血不可!
这效果,简直比咱们贴的通缉令还要嚇人!”
李浩嘿嘿一笑:“大人,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这叫长標题,也叫抓眼球。
如果不这么写,那些卖菜的大妈怎么会停下来看咱们的算帐文章呢?”
叶行之也苦笑道:“你们说的没错,老夫一开始也觉得有辱斯文。
但后来想想,《诗经》里也有硕鼠硕鼠这样直白的骂声。
若是不用这等雷霆之语,又怎能唤醒那些沉睡的百姓?
正如先生所言,先请进来,再讲道理。
这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暗合因材施教之理啊。”
“大人英明。”陈文拱手道。
这时候,李德裕看著文章下的那几个署名,微微一笑。
隨即目光在眾弟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李浩身上。
“不过陈先生,这报纸上的这几位高人,本官倒是不用猜了。”
李德裕指著那篇那边写血汗钱文章下的署名。
神算子。
他笑眯眯地看向李浩。
“这文章里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錙銖必较,数据详实。
而且对魏阉的敛財手段了如指掌。
除了咱们那个掉钱眼里的李浩,还能有谁?”
李浩原本还想装傻,听到这话,只能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大人英明,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学生这不是怕写真名太俗嘛。”
“俗什么?这是大俗大雅!”李德裕笑骂道。
叶行之也指著那篇写张三维权的署名。
铁面判官。
他抚须笑道:“这篇更不用猜了。
行文严谨,句句不离大夏律,那股子严谨劲儿,倒是像极了周通那小子的风格。
不过这铁面判官的名號,倒是起得霸气!”
周通有些窘迫地拱手:“大人谬讚了。先生给起的,学生也顺便借个威风。”
“还有那个听雨客!”李德裕看向苏时,“文笔细腻,感人至深。”
苏时赶忙道:“大人,您就別取笑我了。”
“哈哈哈哈!”
眾人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原本想要隱藏的马甲,在这些熟悉的长辈面前,根本藏不住。
他们都有一丝被看穿之后的羞耻。
叶行之感嘆道:“大家倒也不要太过於担心斯文扫地。
斯文未丧,反而在民间扎根。
陈先生,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啊。
能把圣贤道理讲得连贩夫走卒都爱听,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
“不仅如此,”李德裕神色振奋,“本官来之前,刚收到捕头的回报。
如今这江寧府的茶楼酒肆,已经没人再谈论什么顾辞跑路的谣言了,大家都在骂魏阉黑心!”
“还有!”叶行之也补充道,“老夫听说,那几个平日里跟在魏阉屁股后面摇旗吶喊的酸儒,今天看了这报纸,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有人甚至当场把之前写的骂你们的文章给撕了,说是自惭形秽。
这舆论的风向,已经彻底倒向咱们这边了!”
“更有趣的是,”李德裕指著报纸上的那篇文章,“城里的米铺,今天一早就有不少商户拿著这张报纸去跟上家砍价。
他们指著这上面的数据说:报纸上都登了,你这价格是虚高!
你要是不降价,我就去告官!
结果逼得好几家奸商不得不降价。
这报纸,如今简直成了江寧府的定价单啊!”
听到这里,眾弟子都露出无比自豪的神情。
他们没想到,自己熬夜写出来的东西,竟然真的有这么大的威力。
“真的?”李浩激动得算盘都快拿不住了,“我的文章真的能定价?”
“千真万確!”李德裕大笑,“本官做了这么多年知府,还从未见过哪张告示有这般威力!”
王德发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忍不住又开始吹嘘:“那是!
大人,咱们不仅文章写得好,人缘也好啊!
两位大人您是不知道,今天在文渊阁,那帮酸儒本来还要骂咱们有辱斯文呢,结果陆文轩陆公子一出来,几句话就把他们给镇住了!”
“陆文轩?”叶行之有些意外,“那个陆家才子?他居然肯帮你们说话?”
“可不是嘛!”王德发嘿嘿一笑,“本来我还想著要是那帮酸儒闹得太凶,我就去找陆公子求个情。
毕竟咱们先生之前赠过他墨宝,这交情还在。
没想到我还没开口呢,人家陆公子自己就站出来了!
他说咱们这报纸是文以载道,是经世致用!
还说那铁面判官是什么御史台的高人。
嘖嘖,那评价高的,我都替周师兄脸红!”
印刷坊內,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大家围在一起,谈论著今天的战果,谈论著魏公公吃瘪的样子,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王德发兴奋得手舞足蹈:“我就说嘛!
咱们致知书院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魏阉那老小子,这次肯定气得吐血三升!”
说著,王德发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誒呀,可惜了。”
“可惜什么?”李浩问道。
“可惜顾哥不在啊!”王德发嘆了口气,“要是顾哥在这儿,看到咱们这一晚上的神跡,看到咱们靠笔桿子贏得这场舆论战,那该多爽啊!
他肯定能编出更损的段子来!”
提到顾辞,眾人的笑声稍微收敛了一些。
大家看著那台还在飞速运转的油印机,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身影。
“是啊。”张承宗也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顾师兄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文看著这群重情重义的弟子,心中一暖。
“放心吧。”
他走到窗前,看著西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咱们在家里能把天捅破,他在外面,也一定能把路走通。”
“咱们把家里守好了,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等他回来,咱们再拿著这报纸,好好给他讲讲这一夜的故事。”
眾人都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期盼。
“对!等顾师兄回来,咱们给他印个专刊!
专门讲他在蜀地的英雄事跡!”王德发大声喊道。
“標题我都想好了!”李浩接话道,“就叫《震惊!江南才子独闯蜀道,竟带回万担黄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