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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顾公子风流散尽,陈夫子画饼充飢
    一日之后。
    子时,江寧守备府。
    这座扼守江南咽喉的军事重地,即便在深夜也是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高耸的辕门外,两排披坚执锐的甲士如同雕塑般佇立,手中长枪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陈文一袭青衫,独自一人站在辕门前。
    虽然四周杀气瀰漫,但他神色从容,仿佛来赴一场老友的茶会。
    “劳烦通报一声。”陈文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递给当值的百户,“致知书院陈文,求见赵守备。
    以此物为信。”
    那百户原本还要盘问几句,但一看到那玉佩背面刻著的古朴“陆”字,脸色瞬间大变。
    那是老帅的信物!
    “先生稍候!
    末將这就去通报!”
    百户不敢怠慢,转身飞奔入府。
    仅仅过了片刻,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从府內传来。
    甚至还没见到人,豪迈的声音就已经先到了。
    “恩师信物在哪?
    陈先生在哪?”
    辕门大开,从中衝出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大汉。
    他只披著一件单衣,脚上的靴子似乎都没穿好,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便急匆匆赶来。
    正是守备赵元青。
    他一眼看到站在门外的陈文,三步並作两步衝下台阶。
    “末將赵元青,拜见陈先生!”
    平日里威风八面,连知府大人都不放在眼里的赵守备,竟然对一个年轻书生行如此大礼?
    陈文连忙道:“赵將军折煞晚生了。
    晚生不过一介布衣,当不得如此大礼。”
    “当得!当得!”赵元青站起身,虎目含泪,激动地抓著陈文的手,“恩师离京前曾来信,说他在江南认识了一位惊才绝艷的夫子,是国之栋樑。
    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先生快请进!咱们进去说话!”
    他也不顾什么规矩,拉著陈文就往里走,態度亲热得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
    守备府,正堂。
    赵元青屏退左右,亲自为陈文倒了一杯热茶。
    “先生深夜来访,定有要事。”赵元青开门见山,“只要是先生的事,就是恩师的事,也就是我赵元青的事。”
    陈文心中一暖。
    这才是真正的武人,直爽,忠义。
    “陈文笑了笑,“晚生此来,是想跟將军借几个人。”
    “借人?”
    “正是。”陈文神色微凝,“如今魏阉乱政,江南局势危急。
    我的学生顾辞远赴蜀地,带走了书院唯一的护卫。
    如今书院空虚,商会更是处於风口浪尖。
    魏阉手段阴毒,我担心他会狗急跳墙,对商会下手。”
    “一旦商会出事,生丝券崩盘,江寧府必將大乱。”
    赵元青闻言,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
    “他敢!
    那阉狗要是敢动先生一根汗毛,老子活劈了他!”
    他站起身,对著门外大喝一声。
    “林振!”
    “末將在!”
    一个身穿铁甲面容冷峻如岩石的武將从阴影中走出。
    他话不多,但站姿如松,眼神如鹰,浑身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这是我麾下最得力的干將,林振。”赵元青指著林振说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以前给恩师当过亲兵,绝对可靠。”
    “林振!”
    “在!”
    “从今天起,你带一队精锐亲兵,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陈先生和商会。
    谁敢在那儿撒野,不管是地痞流氓还是东厂番子,只要敢动手,就给我往死里打!
    出了事,老子顶著!”
    “遵命!”林振抱拳领命,看向陈文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份敬重。
    陈文起身,对著赵元青深深一揖。
    “多谢將军高义。”
    “先生客气了。”赵元青哈哈一笑,“您在前面跟那些奸人斗法,咱们粗人帮不上忙,但这看家护院的事儿,您儘管放心交给我们!”
    看著赵元青豪迈的笑容,陈文心中大定。
    有了这把刀,江寧的大后方,算是稳了。
    ……
    江寧府,深秋的清晨,寒意渐浓。
    往日里这个时候,街头的早点摊上早已是热气腾腾,百姓们喝著豆浆,谈论著家长里短。
    但今天,空气中却瀰漫著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息。
    茶馆里,原本那些谈论生丝券能赚多少钱的声音消失了。
    “听说了吗?
    顾案首捲款跑了!”
    一个压低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茶客,正绘声绘色地对著周围的人比划著名。
    “真的假的?
    顾案首可是管商会的,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旁人不信。
    “怎么不可能?
    你没看这两天顾少爷都不露面了吗?
    听说他带著那十六万两银子,连夜坐船去了蜀地!
    说是去买丝,其实就是跑路!
    你想想,十六万两啊!
    那是多少钱?
    几辈子都花不完!
    换了你,你会不动心?”
    “还有啊,我表舅在县衙当差,他说寧阳那边早就乱套了!
    所谓的《屯田令》根本就是个幌子,实际上是把流民骗去当苦力,连饭都不给吃!
    已经饿死好几百人了!”
    谣言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传播。
    不仅是茶馆,就连街头的说书摊子上,也换了新段子。
    “啪!”
    醒木一拍,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话说那寧阳商会,实乃空壳一个!
    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那生丝券,就是一张催命符!
    诸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这顾公子风流散尽,陈夫子画饼充飢……”
    这段子编得极其恶毒,三分真七分假,却偏偏迎合了市井小民喜欢看高楼塌的阴暗心理。
    一时间,整个江寧府人心惶惶。
    ……
    江寧互助商会,交易大厅。
    这里原本是生丝券交易最火爆的地方。
    此刻却变成了混乱的中心。
    大门还没开,门口就已经聚集了数千人。
    他们不再是来买券的,而是来退钱的。
    “退钱!
    把我的血汗钱还给我!”
    “骗子!
    陈文出来!
    顾辞出来!”
    “听说你们要跑路!
    今天不给钱,我们就砸了这商会!”
    人群中,有人高举著生丝券,有人挥舞著拳头,更有不少地痞流氓混在其中,带头起鬨,甚至捡起石头往大门上砸。
    “哐当!”
    一块石头砸了进去。
    大厅內,李浩站在柜檯后面,脸色铁青。
    他看著外面那些疯狂的人群,手中的算盘握得咯吱作响。
    “李管事,怎么办?”手下的帐房嚇得瑟瑟发抖,“要是再不开门,他们就要衝进来了!
    可是……可是如果开了门,咱们这点流动资金,根本不够退啊!”
    虽然之前回笼了十六万两,但大部分都已经被运往清河买粮,或者支援寧阳屯田了。
    现在商会帐面上的银子,顶多只有三万两。
    一旦发生大规模挤兑,这就是灭顶之灾。
    “不能退!”李浩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券是期货,是有合约的!
    不到交割期,没有理由退款!
    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咱们的信用体系就全崩了!”
    “可是……可是他们不听道理啊!”帐房哭丧著脸,“那些带头闹事的,明显是有人指使的!
    他们就是想把事情闹大!”
    李浩当然知道。
    他透过窗户缝隙,看到了人群中那几个上躥下跳的身影。
    那不是普通的商户,那是魏公公豢养的打手,是专门来製造混乱的。
    “砰!砰!砰!”
    撞击大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坚固的门閂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衝进去!
    抢回咱们的钱!”
    外面的喊声震天动地。
    李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
    “开门。”
    他冷冷地说道。
    “什么?”帐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开门!”李浩的声音陡然提高,“既然他们要说法,那我就给他们说法!
    我是陈夫子的学生,我还没学会当缩头乌龟!”
    “可是……”
    “没有可是!
    与其被他们破门而入,不如咱们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李浩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伙计,大步走向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
    原本喧闹的人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李浩站在台阶上,面对著那数千双愤怒的眼睛,面对著那隨时可能砸下来的石头。
    他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举起手中的帐本,高声喝道。
    “我就是李浩!
    寧阳商会的总帐房!”
    “谁说我们要跑路?
    谁说顾案首捲款了?”
    他猛地翻开帐本,指著上面的红黑字跡,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都懂帐!
    来,这几位掌柜的,你们睁大眼睛看看!”
    他將帐本直接递给离得最近的几个商户。
    “这是昨天的入帐,三千二百两!
    这是前天发往寧阳买粮的支出,五千石大米,车马费、人工费,每一笔都在这儿!
    若是真要跑路,我们会花大价钱去买粮救济灾民吗?
    我们会把银子变成带不走的粮食吗?”
    “还有!”
    李浩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契约,那是与清河县衙签订的购粮合同。
    “这是我们与清河县衙签的文书!
    上面盖著赵大人的官印!
    我们是在跟官府做生意,是在帮朝廷平抑粮价!
    你们觉得,我们会为了这点钱,把自己变成朝廷通缉的要犯吗?”
    他指著商会的大门,声音鏗鏘有力。
    “你们现在手里拿著的券,不仅仅是一张纸!
    它代表的是寧阳那一万亩正在开垦的桑田!
    代表的是清河那一万石正在路上的救命粮!
    代表的是长洲那一千条正在运货的商船!”
    “这是硬通货!
    比银子还硬!你们现在退了,那就是把金子当废纸扔!
    那就是亲手把这好不容易盘活的局面给砸了!”
    那些原本被煽动的商户们愣住了。
    他们翻看著帐本,看著那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数据,心里的火气慢慢降了下来。
    是啊,如果真要跑路,谁还会把帐做得这么细?
    谁还会跟官府签那种跑不掉的死契?
    “这……李管事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啊。”
    “这帐本看著不像是假的。
    若是真跑了,这粮食运过去图个啥?”
    “是啊,咱们是不是听信谣言了?
    万一这券以后真涨了呢?”
    人群中的火药味稍微淡了一些,理智开始回归。
    不少商户已经开始往后退,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中几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突然大喊起来。
    “別听他忽悠!
    他在拖延时间!”
    “帐本谁不会做?
    那就是假的!
    用来骗咱们的!”
    “我可是看见了,那个叫叶敬辉的保鏢昨天就骑马跑了!
    连看家护院的都跑了,这商会还能撑几天?”
    “对!
    衝进去!
    抢回咱们的钱!
    晚了就没了!”
    这几个魏公公的探子,眼看局面要稳住,立刻抓住了最致命的一点,武力真空。
    他们知道叶敬辉不在,所以肆无忌惮地煽动暴力。
    “冲啊!
    把柜檯砸了!
    把银子抢出来!”
    刚刚平復的人群再次被点燃了。
    恐惧和贪婪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失去理智的洪流,向台阶涌去。
    “保护帐本!”
    李浩大吼一声,试图用身体挡住大门。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嗖——”
    一支鵰翎重箭破空而来,带著刺耳的啸叫声,狠狠地钉在人群前的青石板上。
    箭尾还在嗡嗡颤抖,入石三分。
    紧接著,一个冷酷如铁的声音,在眾人头顶炸响。
    “我看谁敢动!”
    那声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囂。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地痞嚇得一哆嗦,差点没收住脚。
    他们惊恐地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站著一位身穿铁甲,面容冷峻的武將。
    他手里握著一张制式硬弓,箭壶里插满了鵰翎箭,身后还站著两名全副武装的甲士。
    那冰冷的铁甲在阳光下泛著寒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那……那是……”
    有人认出了那身甲冑的制式。
    “那是江寧守备府的亲兵!
    是边军!”
    “谁敢造次!”
    武將身边的甲士断喝一声,声如洪钟。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地痞们面面相覷,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们敢跟商会的伙计耍横,因为那是民。
    但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跟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兵大爷动手。
    李浩抬起头,看著那个武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是林振。
    先生请来的新的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