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寧阳渡口。
江水漆黑,泛著令人心悸的冷光。
张承宗站在码头的最前端,身上那件单薄的儒衫早已被江风吹透,贴在身上,但他像是一尊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是县令孙志高和数千名闻讯赶来的织工和流民。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上游的方向,那是长洲通往寧阳的必经之路。
那是生路,也是死路。
如果船来了,他们活。
如果船没来,他们死。
“承宗啊……”孙志高搓著手,內心有些焦急“这都什么时辰了?
天都快亮了。若是……若是被魏阉的水师截住了……”
他没敢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后果。
张承宗没有回头,他的眼睛乾涩得发痛,却不敢眨一下。
“不会的。”
“李浩算无遗策,顾辞智计百出。
他们答应过我,半月之內,必有粮到。
他们绝不会食言。”
虽然这么说,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鲜血渗出,却毫无知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惨白的鱼肚白,那是绝望的顏色。
江面上,依然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水鸟掠过,发出悽厉的嘲笑声。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绝望地拍打著大腿,“根本没有粮!
咱们都要饿死在这儿了!”
“完了……全完了……”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压抑的哭声开始在人群中响起。
孙志高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著脸颊流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
张承宗那双原本有些暗淡的眸子,突然猛地收缩。
“那是……什么?”
他指著远处的江面,声音颤抖。
只见在晨雾的尽头,隱约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无数个黑点连成一线,像是从江底涌出的黑色巨龙,又像是从天边杀来的千军万马,破开晨雾,带著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向著渡口衝来!
“船!是船!”
张承宗大喊一声,却像是炸雷一样惊醒了所有人。
“那是咱们的船!
粮船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几千双眼睛死死盯著江面,不敢置信,又充满狂喜。
船队越来越近。
为首的一艘大船船头,立著一个身披蓑衣的身影。
“靠岸!”
那个身影挥动令旗,声音穿透江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顾辞的声音!
“哗啦——”
两千多艘小船如同归巢的倦鸟,爭先恐后地冲向码头。
船还没停稳,顾辞就直接从船头跳了下来,溅起一身泥水。
紧接著,另一艘船上,李浩也跳了下来,手里还紧紧抱著那个算盘,差点摔个狗吃屎。
张承宗再也忍不住了。
他像是疯了一样衝下码头,甚至跑丟了一只靴子。
“师兄!
师弟!”
三个年轻人,在这黎明的江滩上,在几千人的注视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张承宗一把抱住顾辞和李浩,像是要把他们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们……
你们这两个混蛋!”张承宗哽咽著,泪水混合著泥水流下,“你们要是再晚来一步,我就真的带著乡亲们去刨树皮了!”
顾辞拍著他的后背,虽然自己也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脸上却掛著笑容。
“刨什么树皮?
有我在,能让你饿著吗?”
他指了指张承宗那满脸的胡茬和凹陷的眼窝,心疼地骂道:“看看你这鬼样子,比流民还像流民。
这几天没少受罪吧?”
“受罪算什么?”李浩在一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虽然顶著两个大黑眼圈,但却十分精神,“只要能把这粮运进来。
就算让我把这算盘珠子吞了我也乐意!”
他指著身后那连绵不绝的船队,声音豪迈。
“师兄,你看著!
这一万石粮,全是从那帮清河奸商嘴里抠出来的!
够咱们寧阳吃两个月了!
而且这只是第一批,只要路通了,以后源源不断!”
“太好了。”
张承宗笑得像个傻子,隨即又哭得像个孩子。
抬手擦乾眼泪,他激动地说道:“走,咱们一起去卸粮!”
“走!”
平时他们拿惯了书本,此刻这对他们来说本来十分沉重的粮袋,却搬得十分有劲。
此时,岸上的织工们已经衝进了浅水里。
他们也不顾江水冰冷,伸著手去接那沉甸甸的粮袋。
当第一袋大米被扛上岸,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雪白晶莹的米粒时,整个渡口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那是饿怕了的人,见到救命稻草时的敬畏。
紧接著,爆发出了震天的哭喊声。
“有粮了!咱们有救了!”
“活菩萨啊!
这三位小相公是活菩萨啊!”
一群人跪在地上,对著这三个少年磕头。
那是最质朴的感激,也是最沉重的信任。
孙志高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做了半辈子官,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这顶乌纱帽戴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荣耀。
这三个年轻人,用他们的智慧和勇气,硬生生把寧阳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
与此同时,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哐当!”
一声巨响,一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划破了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的脸,鲜血直流。
但这小太监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浑身瑟瑟发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魏公公咆哮著,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平日里那副阴沉冷静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头髮散乱,面容扭曲,活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回……回乾爹……”前来报信的水师千户跪在地上,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声音颤抖,“两千多条船……全……全都衝过去了!
他们……他们太狡猾了!
用灯火疑兵,把咱们的主力引开了,然后……然后……”
“废物!饭桶!咱家养你们有什么用?!”
魏公公一脚踹在千户的胸口,將他踹翻在地。
“两千条船啊!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你们是瞎子吗?还是聋子?咱家的封锁线呢?咱家的关卡呢?都是摆设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门外的手指都在痉挛。
“咱家花了那么多银子,动用了那么多关係,甚至把东厂的牌子都亮出来了!就是为了困死他们!结果呢?结果让人家当猴耍!”
“现在粮进去了!寧阳活了!咱家这脸……这脸往哪搁?!”
魏公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捂著胸口,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以为这只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可现在,那群老鼠不仅咬破了笼子,还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那种被螻蚁戏耍的屈辱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滚!
都给咱家滚出去!”
魏公公抓起桌上的茶盏,胡乱地砸向眾人。
“咱家不想看到你们这群废物!
滚!”
大厅內的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只剩下魏公公一个人,坐在满地的狼藉中。
他死死盯著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寧阳县,指甲在扶手上抓出了深深的痕跡。
“陈文……
你带的一群好学生!
好……好得很!”
他瘫坐在地上,喘著粗气,皱眉思索著……
……
江寧分院,书房。
清晨的阳光洒在书案上,將那三封刚刚送到的捷报照得透亮。
陈文静静地看著信,看著那上面跃然纸上的喜悦与豪情。
苏时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激动:“先生,咱们贏了!
粮到了,寧阳活了!师兄们太厉害了!”
陈文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著远处那片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云开雾散,一轮红日正在喷薄而出。
“这一仗乾的很不错。
他们做到了。”
陈文轻声说道,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不仅解了寧阳的围,更解了自己心里的锁。”
“此项课程设计,他们三人全优。”
他跟身后的苏时说道:“苏时,先跟他们知会一声,等他们忙完,咱们给他们三人庆功!”
“是,先生!”
苏时眉眼含笑,看起来比自己受到了表扬还欣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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