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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张承宗的破题——锄头与希望
    寧阳县衙,大堂。
    平日里威严的“明镜高悬”匾额,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有些黯淡。
    大堂外,风雨交加。
    “给口吃的吧!大人行行好吧!”
    “官府有钱不买粮,这是要饿死我们啊!”
    “衝进去!听说县衙后厨还有粮!”
    那是几千个饿红了眼的人,那是几千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
    嘶吼声、哭喊声、撞击声,狠狠地拍打著县衙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发出令人心悸的“砰砰”声。
    大堂內,县令孙志高背著手,在堂上焦躁地踱步。
    他的官服有些凌乱,官帽也歪在了一边,但他顾不上整理。
    他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眼神中既有对局势失控的恐惧,也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顶住!让班头带人顶住!”孙志高对著身边的师爷低吼道,“告诉他们,谁要是敢退半步,本官先斩了他!
    这大门一旦开了,咱们这县衙就不是官府,是那帮流民的粮仓了!”
    师爷战战兢兢地领命而去。
    孙志高转过身,看向一直坐在下首沉默不语的张承宗。
    张承宗手里紧紧攥著那封刚刚由暗哨拼死送进来的信。
    信封已经被他的手汗浸透了,但他却迟迟没有拆开。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封信的分量太重了。
    这薄薄的一张纸里,装著全县几万人的命。
    “承宗!”孙志高走到他面前,“信呢?先生的回信呢?还没送到吗?
    咱们撑不住了啊!
    到时候,你我都得给这满城的百姓陪葬!”
    张承宗抬起头。
    “大人,信到了。”
    “到了怎么不看?
    快!
    快拆开看看!
    先生有什么锦囊妙计?
    是不是让咱们撤?
    还是有援兵?
    或者是让咱们去劫富济贫?”孙志高急切地催促道。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撕开了信封。
    借著微弱的烛光,他展开了那张信纸。
    没有援兵。
    没有撤退令。
    也没有变出粮食的法术。
    只有那寥寥数语,像是一道冷酷的考题,摆在他的面前。
    题目:《论荒政与安民》
    提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民之口腹虽急,然手足亦不可閒。
    化閒为劳,变乱为治,方为荒政之上策。
    张承宗愣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门外震天的撞击声和孙志高的呼吸声。
    “写的啥?
    写的啥啊?”孙志高凑过来一看,顿时脸色煞白,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这……这就是先生的法子?
    让咱们写文章?
    这都火烧眉毛了,还论什么荒政啊!
    我要的是粮!
    是粮啊!”孙志高一把抓住案上的惊堂木,狠狠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先生这是糊涂了吗?这时候还要考校学问?”
    发泄完,他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赶忙道:“承宗,这是先生对你的信任,先生来题,自然是有办法了。
    这题就看你能不能解出来了。”
    张承宗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先生是想让独立破题。
    他死死盯著那几行字,眼神从最初的错愕,逐渐变得凝重。
    “授人以渔……手足不可閒……化閒为劳……”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念著某种咒语。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大,那是几千双飢饿的手在寻找活路。
    那是几千双原本可以织布,可以耕田的手,现在却变成了破坏的工具。
    张承宗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寧阳县的地图。
    寧阳多山,多丘陵。
    除了少量的水田种桑养蚕,大部分土地都是贫瘠的黄土坡。
    因为没有水利,这些地种不出好庄稼,所以一直荒著。
    而在荒地的另一边,是几座高墙大院。
    那是本地几大家族的私產。
    他们寧愿让地长草,也不愿租给流民,因为怕流民交不起租子,怕麻烦。
    “荒地……流民……粮食……”
    这三个词在张承宗的脑海中盘旋,碰撞。
    先生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给他们粮食吃,那是鱼,吃完了就没了,而且还会把人养懒,养贪。
    一旦停止施捨,他们可能还会反咬一口。
    那什么是“渔”?
    渔是本事,是手段,是活计。
    现在寧阳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人多,粮少,没事干。
    因为没事干,所以人聚在一起闹事。
    因为没粮吃,所以人变成了暴民。
    如果……
    如果能给他们找点事干呢?
    张承宗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手足不可閒……”
    如果让他们去开荒呢?
    如果让他们去修那些年久失修的水渠呢?
    寧阳虽然缺粮,但寧阳现在有钱啊!
    商会卖券回笼的银子还在库房里堆著!
    虽然魏公公封锁了粮道,但只要有钱,只要肯出高价,总能从周围县份的私贩手里,从那些贪財的小粮商手里,零零碎碎地买到粮食。
    哪怕是一斗一斗地买,也能凑出一口救命粮。
    但是,这粮食不能白给!
    必须让他们干活!
    干活才有饭吃!
    只要把这几千个青壮劳力组织起来,给他们发锄头,发铁锹,让他们去开荒,去修路,去挖渠。
    第一,人散开了,不再聚集在县衙门口,危机自解。
    第二,人有活干了,有饭吃了,心就定了,不会再去抢劫。
    第三,荒地开出来了,水利修好了,明年的收成就有指望了,这才是长久之计!
    “这就是,化閒为劳!”
    “这就是,变乱为治!”
    张承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终於明白了先生这道题的深意。
    先生不是让他去变戏法,而是让他去用治世的眼光,去重新审视这盘死棋。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把一旁的县令孙志高都嚇了一跳。
    “这么快就想出来了?!”
    “大人!”
    张承宗说道。
    “我们不求人了!我们也不要粮了!”
    “我们要,发令!”
    孙志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看著张承宗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有些结巴地问道:“发……发什么令?
    承宗,你快展开讲讲。”
    张承宗指著门外,“大人,咱们现在的困局,不仅是因为没粮,最关键的是因为乱。
    只要把人安顿好,让这股乱劲儿变成干劲儿,咱们就活了!”
    他语速极快地將“以工代賑”的想法和盘托出。
    “请大人即刻下令,发布《屯田令》!
    徵用城外所有荒地,招募流民开荒!
    咱们用商会的银子去买高价粮,只要流民肯干活,咱们就管饭!”
    孙志高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能行吗?
    强征荒地,这可是要得罪全县乡绅的啊!
    那些地主老財,平日里连根毛都不肯拔,怎么可能把地借给咱们?
    而且咱们哪来的粮食给流民吃?”
    “粮食就在地主家!
    就在那些贪財的粮贩手里!”张承宗说道,“只要流民动起来,那几千把锄头就是咱们的底气。
    地主们怕流民闹事,咱们就告诉他们,要么出地出粮支持屯田,保一方平安。
    要么就等著被饿疯的暴民抢个精光!
    咱们县衙挡不住了,也不挡了!”
    “这叫,以势压人!也是利益交换!”
    “大人,这是唯一的活路!
    也是您在寧阳青史留名的机会!”
    孙志高看著张承宗,又看了看那张薄薄的信纸。
    他听得出来,这確实是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计。
    如果成了,不仅解了眼前的围,还能为寧阳开闢出万亩良田,这是大政绩!
    如果败了……
    反正现在这局面,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良久,孙志高狠狠一咬牙,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本官豁出去了!”
    他看著张承宗。
    “承宗,这《屯田令》,本官发!
    但这几千个流民,这天大的烂摊子,可就全交给你了!”
    “若是成了,功劳是你的。
    若是败了……本官,大不了这官不做了,我也要让这寧阳的百姓活下去!”
    张承宗深受感动。
    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庸庸碌碌的县令,在关键时刻竟然也有如此担当。
    他退后一步,对著孙志高深深一揖。
    “好!”孙志高大喝一声,那种久违的官威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来人!
    研墨!
    盖印!”
    “咱们发令!”
    然而,张承宗並没有因为这一令的发出而放鬆分毫。
    他看著窗外那漆黑的雨夜,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承宗,怎么了?”孙志高见他神色不对,问道,“令都发了,你还担心什么?”
    “大人,”张承宗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清河县的位置上,“咱们逼地主吐出的那点存粮,顶多够这几千人吃半个月。
    半个月后,若是没有新的粮食运进来,这《屯田令》就是一张废纸。”
    “这……那怎么办?”孙志高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清河县是粮仓,最关键还是得靠清河县。
    不知李浩那边怎么样了,我这就给李浩写信。”
    张承宗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李浩师弟:
    寧阳將行《屯田令》,以工代賑,聊安民心。
    然邑中存粮仅可支半月,期满若无新粮接济,则乱象必復,前功尽弃。
    清河乃全府粮仓,虽知豪强盘踞,如虎踞龙盘,然此乃寧阳生机所系。
    师弟若得破局之法,或有粮草消息,务请第一时间飞鸿传书,以定军心。
    承宗 顿首】
    写完,他將信封好,交给身边最信任的亲隨。
    “快马加鞭,送到清河县李浩手中!
    告诉他,寧阳几万条命,全看他的算盘了!”
    看著信使消失在雨幕中,张承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就看李浩能不能在那座铜墙铁壁般的粮仓上,凿开一个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