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阳县衙,大堂。
平日里威严的“明镜高悬”匾额,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有些黯淡。
大堂外,风雨交加。
“给口吃的吧!大人行行好吧!”
“官府有钱不买粮,这是要饿死我们啊!”
“衝进去!听说县衙后厨还有粮!”
那是几千个饿红了眼的人,那是几千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
嘶吼声、哭喊声、撞击声,狠狠地拍打著县衙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发出令人心悸的“砰砰”声。
大堂內,县令孙志高背著手,在堂上焦躁地踱步。
他的官服有些凌乱,官帽也歪在了一边,但他顾不上整理。
他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眼神中既有对局势失控的恐惧,也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顶住!让班头带人顶住!”孙志高对著身边的师爷低吼道,“告诉他们,谁要是敢退半步,本官先斩了他!
这大门一旦开了,咱们这县衙就不是官府,是那帮流民的粮仓了!”
师爷战战兢兢地领命而去。
孙志高转过身,看向一直坐在下首沉默不语的张承宗。
张承宗手里紧紧攥著那封刚刚由暗哨拼死送进来的信。
信封已经被他的手汗浸透了,但他却迟迟没有拆开。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封信的分量太重了。
这薄薄的一张纸里,装著全县几万人的命。
“承宗!”孙志高走到他面前,“信呢?先生的回信呢?还没送到吗?
咱们撑不住了啊!
到时候,你我都得给这满城的百姓陪葬!”
张承宗抬起头。
“大人,信到了。”
“到了怎么不看?
快!
快拆开看看!
先生有什么锦囊妙计?
是不是让咱们撤?
还是有援兵?
或者是让咱们去劫富济贫?”孙志高急切地催促道。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撕开了信封。
借著微弱的烛光,他展开了那张信纸。
没有援兵。
没有撤退令。
也没有变出粮食的法术。
只有那寥寥数语,像是一道冷酷的考题,摆在他的面前。
题目:《论荒政与安民》
提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民之口腹虽急,然手足亦不可閒。
化閒为劳,变乱为治,方为荒政之上策。
张承宗愣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门外震天的撞击声和孙志高的呼吸声。
“写的啥?
写的啥啊?”孙志高凑过来一看,顿时脸色煞白,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这……这就是先生的法子?
让咱们写文章?
这都火烧眉毛了,还论什么荒政啊!
我要的是粮!
是粮啊!”孙志高一把抓住案上的惊堂木,狠狠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先生这是糊涂了吗?这时候还要考校学问?”
发泄完,他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赶忙道:“承宗,这是先生对你的信任,先生来题,自然是有办法了。
这题就看你能不能解出来了。”
张承宗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先生是想让独立破题。
他死死盯著那几行字,眼神从最初的错愕,逐渐变得凝重。
“授人以渔……手足不可閒……化閒为劳……”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念著某种咒语。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大,那是几千双飢饿的手在寻找活路。
那是几千双原本可以织布,可以耕田的手,现在却变成了破坏的工具。
张承宗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寧阳县的地图。
寧阳多山,多丘陵。
除了少量的水田种桑养蚕,大部分土地都是贫瘠的黄土坡。
因为没有水利,这些地种不出好庄稼,所以一直荒著。
而在荒地的另一边,是几座高墙大院。
那是本地几大家族的私產。
他们寧愿让地长草,也不愿租给流民,因为怕流民交不起租子,怕麻烦。
“荒地……流民……粮食……”
这三个词在张承宗的脑海中盘旋,碰撞。
先生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给他们粮食吃,那是鱼,吃完了就没了,而且还会把人养懒,养贪。
一旦停止施捨,他们可能还会反咬一口。
那什么是“渔”?
渔是本事,是手段,是活计。
现在寧阳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人多,粮少,没事干。
因为没事干,所以人聚在一起闹事。
因为没粮吃,所以人变成了暴民。
如果……
如果能给他们找点事干呢?
张承宗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手足不可閒……”
如果让他们去开荒呢?
如果让他们去修那些年久失修的水渠呢?
寧阳虽然缺粮,但寧阳现在有钱啊!
商会卖券回笼的银子还在库房里堆著!
虽然魏公公封锁了粮道,但只要有钱,只要肯出高价,总能从周围县份的私贩手里,从那些贪財的小粮商手里,零零碎碎地买到粮食。
哪怕是一斗一斗地买,也能凑出一口救命粮。
但是,这粮食不能白给!
必须让他们干活!
干活才有饭吃!
只要把这几千个青壮劳力组织起来,给他们发锄头,发铁锹,让他们去开荒,去修路,去挖渠。
第一,人散开了,不再聚集在县衙门口,危机自解。
第二,人有活干了,有饭吃了,心就定了,不会再去抢劫。
第三,荒地开出来了,水利修好了,明年的收成就有指望了,这才是长久之计!
“这就是,化閒为劳!”
“这就是,变乱为治!”
张承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终於明白了先生这道题的深意。
先生不是让他去变戏法,而是让他去用治世的眼光,去重新审视这盘死棋。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把一旁的县令孙志高都嚇了一跳。
“这么快就想出来了?!”
“大人!”
张承宗说道。
“我们不求人了!我们也不要粮了!”
“我们要,发令!”
孙志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看著张承宗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有些结巴地问道:“发……发什么令?
承宗,你快展开讲讲。”
张承宗指著门外,“大人,咱们现在的困局,不仅是因为没粮,最关键的是因为乱。
只要把人安顿好,让这股乱劲儿变成干劲儿,咱们就活了!”
他语速极快地將“以工代賑”的想法和盘托出。
“请大人即刻下令,发布《屯田令》!
徵用城外所有荒地,招募流民开荒!
咱们用商会的银子去买高价粮,只要流民肯干活,咱们就管饭!”
孙志高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能行吗?
强征荒地,这可是要得罪全县乡绅的啊!
那些地主老財,平日里连根毛都不肯拔,怎么可能把地借给咱们?
而且咱们哪来的粮食给流民吃?”
“粮食就在地主家!
就在那些贪財的粮贩手里!”张承宗说道,“只要流民动起来,那几千把锄头就是咱们的底气。
地主们怕流民闹事,咱们就告诉他们,要么出地出粮支持屯田,保一方平安。
要么就等著被饿疯的暴民抢个精光!
咱们县衙挡不住了,也不挡了!”
“这叫,以势压人!也是利益交换!”
“大人,这是唯一的活路!
也是您在寧阳青史留名的机会!”
孙志高看著张承宗,又看了看那张薄薄的信纸。
他听得出来,这確实是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计。
如果成了,不仅解了眼前的围,还能为寧阳开闢出万亩良田,这是大政绩!
如果败了……
反正现在这局面,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良久,孙志高狠狠一咬牙,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本官豁出去了!”
他看著张承宗。
“承宗,这《屯田令》,本官发!
但这几千个流民,这天大的烂摊子,可就全交给你了!”
“若是成了,功劳是你的。
若是败了……本官,大不了这官不做了,我也要让这寧阳的百姓活下去!”
张承宗深受感动。
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庸庸碌碌的县令,在关键时刻竟然也有如此担当。
他退后一步,对著孙志高深深一揖。
“好!”孙志高大喝一声,那种久违的官威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来人!
研墨!
盖印!”
“咱们发令!”
然而,张承宗並没有因为这一令的发出而放鬆分毫。
他看著窗外那漆黑的雨夜,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承宗,怎么了?”孙志高见他神色不对,问道,“令都发了,你还担心什么?”
“大人,”张承宗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清河县的位置上,“咱们逼地主吐出的那点存粮,顶多够这几千人吃半个月。
半个月后,若是没有新的粮食运进来,这《屯田令》就是一张废纸。”
“这……那怎么办?”孙志高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清河县是粮仓,最关键还是得靠清河县。
不知李浩那边怎么样了,我这就给李浩写信。”
张承宗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李浩师弟:
寧阳將行《屯田令》,以工代賑,聊安民心。
然邑中存粮仅可支半月,期满若无新粮接济,则乱象必復,前功尽弃。
清河乃全府粮仓,虽知豪强盘踞,如虎踞龙盘,然此乃寧阳生机所系。
师弟若得破局之法,或有粮草消息,务请第一时间飞鸿传书,以定军心。
承宗 顿首】
写完,他將信封好,交给身边最信任的亲隨。
“快马加鞭,送到清河县李浩手中!
告诉他,寧阳几万条命,全看他的算盘了!”
看著信使消失在雨幕中,张承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就看李浩能不能在那座铜墙铁壁般的粮仓上,凿开一个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