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贡院门前,人山人海。
作为江南最繁华的府城,每一次院试放榜,都是全城的盛事。
无数的考生、家长,还有那些平日里最爱看热闹的百姓,早早地就將贡院门口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气氛格外热烈。
虽然寧阳新政早已名动江南,致知书院也因为在府试中屠榜而声名鹊起。
但这一次,大家关注的焦点,不再是质疑,而是期待。
“听说了吗?这次致知书院可是放了话,那几位核心弟子要全员前十!”
“嘿,若是別人说这话,我肯定当他是吹牛。
但若是陈夫子的学生,我看还真有点可能!”
“是啊,你没看前几日那场丝绸大集,那手段,那气魄,嘖嘖……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啊!”
“我就等著看他们能不能再创神话了!要是真成了,那咱们江寧府可就出大名了!”
“那个王德发能前十吗?上次府试他都堪堪过关。”
“是啊,其他人前十不意外,王德发真的可以吗?”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的轻视与嘲讽,早已在一次次的实力证明中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和对奇蹟的渴望。
陆文轩站在人群中,一身白衣胜雪,神色却有些复杂。
作为江寧府曾经的才子之首,他一度是所有人的焦点。
但自从遇到了那个叫顾辞的少年,他才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陆兄,你说这次……谁会是案首?”身边的同窗低声问道。
陆文轩看著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若是论经义,我或许还有一爭之力。但若是论这经世致用的文章……”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不如顾辞多矣。”
他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那群青衫少年。
致知书院的队伍,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们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交头接耳,也没有那种临阵前的慌乱。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著,就像是一排挺拔的青松。
顾辞摇著摺扇,看似轻鬆,但紧握扇柄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先生说过,名声越大,压力越大。”
他低声对身边的张承宗说道,“这次若是输了,咱们可就真没脸回寧阳了。”
张承宗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倒不担心自己,我担心的是……德发。”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向了队伍的末尾。
王德发正缩在墙角,整个人都快贴在墙上了。
他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只要能过就行!
不能给书院丟脸啊!”
“別念了。”周通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说道,“成绩已定,念也无用。”
“你不懂!”王德发瞪了他一眼,声音都带了哭腔,“这叫心诚则灵!
我都发愿了,要是中了,要是真的拿了前十,以后每天给咱们书院门口的石狮子擦澡!
还得给先生磕三个响头!”
“你就是把头磕破了,也得看阅卷官的心情。”周通淡淡地说道,“不过,我看你这次那篇文章,写得还算有点人味儿。”
“真的?”王德发眼睛一亮,“你也觉得我那打工还债的法子不错?”
“俗是俗了点,但管用。”周通难得夸了一句。
就在这时。
“开榜——”
隨著一声高喝,两名衙役抬著一张巨大的红榜,从贡院大门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沸腾了。
那种压抑已久的期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所有人都拼命地往前挤,想要第一时间看到那个决定命运的名字。
顾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榜单的最顶端。
那里,赫然写著两个大字。
第一名:寧阳县,致知书院,顾辞。
“中了!”
顾辞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是案首!我又拿了案首!”
周通也笑了,指著榜单第二行,“我也中了。第二名。”
紧接著。
“第三名:张承宗!”
“第四名:苏时!”
“第五名:李浩!”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接连出现在榜单的前列。
前五名,全被致知书院包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天吶!这致知书院……真的做到了?”
“五个!前五全是他们的人!这是要逆天啊!”
“神了!真是神了!这陈夫子到底是怎么教的?怎么个个都是状元之才?”
质疑声彻底消失,而是深深的震撼。
人们终於意识到,这个来自寧阳的书院,不仅仅是商界的黑马,更是文坛的巨龙。
陆文轩站在人群中,看著榜单上的名字,久久无语。
他排在第六名。
若是往年,这个成绩足以让他自傲。
但在今天,在那五个闪耀的名字面前,却显得有些黯淡。
但他並没有嫉妒,反而有一种释然。
“顾兄大才,文轩……心服口服。”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同窗说道:“咱们以前总觉得文章要写得花团锦簇才叫好。
现在看来,咱们是走窄了。
真正的文章,是要言之有物,是要能济世安民的。”
“看来,我也该去寧阳走一走了。”
而在不远处,孙敬涵捋著鬍鬚,满脸欣慰。
“好啊!好啊!”
他感嘆道,“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也没见过如此盛况。
这不仅仅是几个秀才的问题,这是文风要变了啊。”
“江寧府的士林,怕是要以致知书院为尊了。”
府衙后堂。
李德裕正焦急地等待著消息。
当心腹隨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喊著“全中!前五全包!”的时候。
李德裕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中的茶杯都打翻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满脸通红。
“先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这一下,寧阳新政的根基,算是彻底稳了!”
“有了这几个秀才功名,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不务正业?
谁还敢说咱们是与民爭利?”
“这就是教化!这就是政绩!”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升迁的詔书,正在向他招手。
而在贡院门口,王德发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榜单的末尾。
前九名都看完了,没有他。
他在找自己的名字。
“第九名……不是。”
“第八名……不是。”
“完了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想输。
他不想回去那个充满铜臭味的当铺,不想一辈子被人叫败家子。
他想跟著先生,跟著顾辞他们,去看看那个更大的世界。
就在他绝望地想要闭上眼睛的时候。
他的目光,扫到了榜单的最后一行。
第十名:寧阳县,致知书院,王德发。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云霄。
王德发猛地跳了起来,像个疯子一样衝进了人群。
“中了!我中了!第十名!压线过啊!”
他抱著身边的陌生人又跳又叫,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老子是秀才了!老子不用继承家业了!我爹再也不能说我是废物了!”
被他抱住的那个人一脸嫌弃地推开他,但看到他那身青衫,又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这胖子也是致知书院的?看来这书院真的有点门道啊,连这样的都能考上?”
看著这一幕,顾辞等人相视一笑。
他们知道。
这一刻,属於致知书院的荣耀,终於……到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的陈文走了过来。
“先生!”
顾辞等人连忙迎了上去。
陈文看著他们,眼中满是欣慰。
“做得好。”
他只说了三个字。
但这就足够了。
突然,那个还在发疯的王德发,看到了陈文。
他猛地冲了过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先生!”
他大喊一声,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咚!”
这一声,结结实实,听得周围人都牙酸。
“先生!我王胖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但我服您!”
“咚!”
又是一个。
“我这条命是您给的,这前程也是您给的!”
“咚!”
第三个。
“从今往后,我王德发就是您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陈文看著他额头上渗出的血跡,无奈地笑了。
他伸出手,將这个满脸涕泪的胖子扶了起来。
“別胡说。”
“你是我的学生,不是狗。”
“而且……”
他拍了拍王德发那身崭新的儒衫。
“你现在是秀才了。
要有秀才的样子。”
王德发抹了一把脸,嘿嘿傻笑。
“先生说得对!我是秀才了!我是秀才了!”
陈文看著眼前这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心中也充满了感慨。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的胜利。
这是他们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周围的百姓和学子们也纷纷围了上来,向陈文和弟子们道贺。
“陈夫子果然没让我们失望!”
“我就说嘛,陈先生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欢呼声此起彼伏。
陈文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淡然。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他相信,有了这群弟子,有了这份民心。
致知书院,一定能走得更远。
“回去吧。”
陈文对著弟子们挥了挥手。
“今晚,咱们好好喝一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