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江面,凉风习习。
几艘掛著“寧阳”旗號的船,破开层层波浪,缓缓驶向江寧府的码头。
与上次来时的默默无闻不同,这一次,致知书院的船还未靠岸,码头上就已经人头攒动。
“来了!来了!那是致知书院的船!”
“快看!船头站著的那个,是不是顾案首?”
“哎哟,那就是传说中的陈夫子吧?这么年轻?”
无数江寧府的百姓、学子,甚至还有不少商贾,都自发地聚集在这里。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轻视与排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好奇与敬意。
寧阳新政的成功,商战的完胜,以及那场轰动江南的丝绸大集,早已让“致知书院”这四个字,成了江寧府最响亮的金字招牌。
船头之上。
陈文负手而立,任由江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的身后,站著经过一个月闭关特训,已经脱胎换骨的六名核心弟子。
顾辞依旧摇著那把摺扇,但脸上少了几分轻狂,多了几分沉稳。
张承宗身板笔直,目光坚毅。
周通沉默依旧,只是那双眼睛更加深邃。
苏时抱著几卷书,神色从容。
李浩手里还拿著个算盘,似乎在计算著这次出行的开销。
最让人意外的是王德发。
这胖子竟然真的瘦了一圈,虽然看起来还有些圆润,但那股子虚浮的油腻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知识洗礼过的沧桑感。
“先生,这阵仗……有点大啊。”王德发缩了缩脖子,看著岸上乌压压的人群,有些心虚。
“怕什么?”顾辞用摺扇敲了他一下,“咱们是来赶考的,又不是来受审的。
以后这种场面还多著呢,你得习惯。”
陈文笑了笑。
“顾辞说得对。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既然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做好被天下人注视的准备。”
船只靠岸。
陈文带著弟子们走下跳板。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著他们,仿佛要在他们身上看出花来。
“陈先生!”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只见一个穿著月白色儒衫的老者,带著几个年轻学子,快步迎了上来。
正是江寧府的名儒,孙敬涵。
而在他身后的,赫然是上次在客栈里对顾辞冷嘲热讽的陆文轩。
“孙先生。”陈文拱手行礼,“劳您大驾,晚生惶恐。”
“哎,陈先生折煞老夫了。”孙敬涵连忙回礼,脸上满是真诚的笑容,“先生如今名动江南,寧阳新政更是惠及万民。
老夫虽然痴长几岁,但在经世致用这方面,却是要尊称先生一声『达者』啊。”
这番话,给足了陈文面子。
周围的学子们听了,看向陈文的目光更加敬畏。
“陆文轩,还不过来见过陈先生和顾案首?”孙敬涵转头喝道。
陆文轩上前一步。
他的脸色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很清澈。
他对著陈文深深一揖,又对著顾辞拱了拱手。
“陈先生,顾兄。”
“上次文渊阁一別,文轩回去后,闭门思过三日。
方知以前的自己,是何等的坐井观天。”
“顾兄那首《縴夫吟》,还有那篇关於税改的策论,文轩拜读了不下十遍。字字珠璣,发人深省。”
“文轩……输得心服口服。”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的扭捏。
顾辞看著他,十分满意。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陆文轩,倒也算个磊落君子。
“陆兄言重了。”顾辞回礼道,“学术之爭,本无输贏。我们不过是各抒己见罢了。”
“好!好一个各抒己见!”孙敬涵抚掌大笑。
“今日咱们不说那些虚礼。
老夫已经在醉仙楼备下了薄酒,为陈先生和诸位才俊接风洗尘。
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陈文看著孙敬涵那热切的眼神,知道这是一次融入江寧士林的好机会。他没有拒绝。
“那就……叨扰了。”
在眾人的簇拥下,陈文一行人来到了早已预定好的客栈。
这一次,掌柜的腰弯得比虾米还低,不仅把最好的上房腾了出来,还特意在门口掛上了“恭迎致知书院”的红绸。
“陈夫子,各位小相公,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吩咐!小店蓬蓽生辉啊!”
……
进了房间,关上门。
外界的喧囂被隔绝在外。
“呼——”王德髮长出了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累死我了。
这被人盯著的感觉,比被我爹打还难受
太受欢迎看来也是一种麻烦呀。”
他摸了摸自己小了一圈的肚子,一脸哀怨。
“先生,今晚这顿饭,管饱吗?我在柴房关了半个月,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看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轻鬆了不少。
“管饱。”陈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著说道,“不仅管饱,我估计还是江寧府最好的席面。”
“那感情好!”王德发立刻来了精神,“那我可得好好补补。”
张承宗有些担忧地问道:“先生,今晚孙先生请客,来的肯定都是江寧府的才子。
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吗?要不要再背几篇策论?”
“不必。”
陈文摆了摆手。
“这一个月,你们崩得太紧了。”
“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他看著眼前这几个明显瘦了一圈的弟子,心中有些心疼。
“今晚,就当是给你们放个假。”
“去吃,去喝,去交朋友。”
“孙先生是长者,陆文轩也是真心求教。
这不是鸿门宴,而是一次难得的文会。”
“文会?”顾辞若有所思。
“不错。”陈文说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要阅人无数。”
“江寧府文风鼎盛,自有其独到之处。
你们去看看別人的长处,也展示展示自己的所学。”
“不用刻意表现,也不用藏著掖著。”
“就做你们自己。”
“告诉他们,我们寧阳读书人,是个什么样子。”
听到先生这么说,大家的心里都踏实了。
“行嘞!”王德发跳了起来,“那我还得去换身衣裳。
这身都被汗湿透了,別熏著人家孙老夫子。”
“我也去整理一下。”苏时也站了起来,她的髮髻有些乱了。
看著弟子们忙碌的身影,陈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自信,从容,又不失活泼。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
陈文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衫,领著焕然一新的弟子们,走出了客栈。
门口,孙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走吧。”
陈文挥了挥手。
“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