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知书院的藏书楼,大门紧闭。
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棉帘遮住,只有几十盏油灯昼夜不息地燃烧,將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长桌上,堆满了从江寧府甚至从京城等地高价搜集来的文书。
有邸报,有奏摺副本,有诗集,甚至还有几封陆秉谦早年写给友人的家书残卷。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而他们的对手,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文站在长桌前,目光扫过面前的六位弟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们要在几天之內,把陆秉谦这个人,吃透。”
他开始分派任务,语速极快。
“苏时,你的记性最好。
负责將这些资料全部过一遍,提取出所有关於陆秉谦的关键词。
他喜欢什么词?討厌什么事?
哪一年做了什么官?全部都要记下来。”
“是!”苏时领命。
“顾辞,你的文采最好。
负责研读他的文章和诗词,摸清他的文风。
他是喜欢华丽的駢文,还是古朴的散文?
是喜欢引经据典,还是喜欢直抒胸臆?”
“明白!”顾辞点头。
“承宗,你负责梳理他的政绩。
他在扬州做知府时干了什么?在京城做御史时又弹劾了谁?我要知道他的『政见』。”
“学生这就去查。”张承宗沉声道。
“李浩,你负责分析歷年院试的录取名单。
陆大人取中的考生,是寒门多还是世家多?文章篇幅多长?策论题目偏向哪一类?”
“交给我。”李浩拿起了算盘。
“周通,你的任务最重。
你要用你的逻辑,你的清晰的思维,將大家搜集来的所有信息串联起来。
我要你画出一张陆秉谦的思维导图。
我要知道,在他脑子里,这大夏的江山究竟该是个什么模样。”
“是。”周通眼中闪过一丝挑战的光芒。
“那……先生,我呢?”王德发眼巴巴地看著陈文。
陈文看了他一眼。
“你负责后勤。
端茶倒水,研墨铺纸。
还有,去给这几位爷买最好的宵夜。
要是把他们饿著了,我拿你是问。”
“得嘞!”王德发如蒙大赦,只要不让他看书,干啥都行。
……
接下来的三天,藏书楼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算盘声。
每个人都沉浸在故纸堆里,像是在拼凑一块巨大的拼图。
第三天傍晚。
“找到了!”
张承宗突然喊了一声,手里拿著一份发黄的邸报。
“这是陆大人在扬州任知府时的奏摺。
那年扬州盐税亏空,他没有抓人,而是上书朝廷,痛陈盐引世袭之弊。
他主张打破大盐商的垄断,允许中小商户认购盐引。”
“虽然最后被驳回了,但他这股子敢动权贵利益的劲头,可是真真的。”
“还有这个。”
顾辞也拿起一本诗集,“这是他年轻时的诗作。
你们听这首《古松》:
孤松立绝壁,根深不畏风。
寧为霜下绿,不作媚春红。”
“字字如铁,句句见骨。”顾辞感嘆道,“这说明他的性格,刚正、固执,甚至有些孤傲。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隨波逐流、阿諛奉承之辈。”
“数据也出来了。”
李浩指著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陆大人主持过的三次院试,取中的考生中,寒门子弟占了七成。
而且,那些文章大多在一千字左右,言简意賅,绝无废话。”
“这就对了。”
周通在那张巨大的白纸上,画下了最后一个圆圈。
所有的线索,匯聚在了一起。
一个清晰的、立体的、有血有肉的陆秉谦,浮现在了眾人的面前。
“他是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周通缓缓说道。
“他出身寒门,深知百姓疾苦。所以他重民生,恨贪官。”
“他推崇理学,是因为他认为只有严苛的道德標准,才能约束人心的贪婪。”
“他看似严厉古板,实则內心火热。他骂我们,不是因为恨我们,而是因为……他怕我们走歪了路。”
“他就像是一个守著祖宗家法的老人,看著一群离经叛道的孩子,既生气,又……期待。”
讲堂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论给震撼了。
他们以前只觉得陆秉谦是高高在上的大官,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但现在,他们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其实离他们很近。
甚至,有些可亲。
“说得好。”
陈文鼓起了掌。
“既然看透了他,那我们的策略,也就有了。”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了八个字。
“投其所好,避其所恶。”
“顾辞,你的文章,要收敛锋芒。
少用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多用经史子集的正统典故。要让他看到你的『稳』,而不是『狂』。”
“承宗,你的文章,要更有人味。
多写写民生疾苦,多写写百姓不易。这是他的软肋。”
“周通,你的逻辑,要藏在文字之下。
不要让他觉得你在炫技,要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道。”
“苏时,你的记忆力是最好的武器。
你要在文章里,不经意地引用他最喜欢的那些冷门典故或者律法条文。
这会让他產生一种知音的感觉。”
“李浩。”陈文看向那个正抱著算盘的少年,“你的文采不如他们,但你有你的优势。
陆大人虽然是文人,但他当过知府,知道数字不说谎。
你的策论,不要写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就用你的数据说话。
把文章写成一份调查报告,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实。”
“是!”
五人齐声应诺,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去考试,而是去给一位孤独的老人,写一封情书。
一封用他的语言,讲他的道理,却又包含著新思想的情书。
“看来,大家都准备好了。”
陈文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停在了一个正缩在角落里,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胖子身上。
王德发。
此刻的他,正拿著一本《论语》,看得哈欠连天。
陈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但是,还有一个最大的隱患。”
眾人的目光,也都顺著陈文的视线,落在了王德发身上。
王德发只觉得后背一凉,猛地抬起头,乾笑道:“先……先生,您看我干嘛?我……我也在背书呢。”
“背书?”
陈文冷笑一声。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下一句是什么?”
“额……下一句是……”王德发抓耳挠腮,“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那是第三句!”苏时忍不住扶额。
“王德发。”
陈文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你在府试的时候,侥倖过了关。那是因为李大人看重的是解决问题的能力,我教授的逻辑之法正好对路。
而且题目恰好撞在了你的枪口上。”
“但是,这次是院试。是陆秉谦亲自出题。”
“他是个严谨的学者。他可以容忍你的观点新奇,但他绝不能容忍你的基础……烂得像一坨屎。”
“如果你的字还是那么丑,如果你的文章还是那么大白话。
別说前十,你连卷子都没资格递到他面前。”
王德发嚇得脸都白了。
“那……那怎么办啊先生?
我现在练还来得及吗?”
陈文看著他。
“来不及,也得来。”
“从今天开始,顾辞他们继续研究考纲。”
“而你……”
陈文指了指书院最偏僻的那间柴房。
“进去。
我不让你出来,你就別出来。”
“我们要开始……特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