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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考场之內
    考场的钟声,穿透了厚重的围墙,传到外面焦急等待的人群耳中,只剩下一点沉闷的迴响。
    寧阳县的考场,设在县衙后院的一片空地上,临时用芦席和木板,搭建起了数百个狭窄逼仄的號舍。
    每个號舍,仅能容一人蜷身而坐。
    头顶是简陋的遮阳棚,脚下是潮湿的泥土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墨汁,汗水和紧张情绪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顾辞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位置不算好,有些偏西,午后会受到日光的暴晒。
    他没有抱怨。
    按照先生的教导,他先是將考篮里的物品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那块狭窄的木板上。
    笔、墨、砚台放在右手边,便於取用。
    草稿纸放在左手边,肉饼和水筒,则放在最里面,防止碰倒。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腰背,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將外界的嘈杂,將心中的杂念,都隨著气息,缓缓排出体外。
    这是陈文教他们的考前静心法。
    刚开始,他脑中还闪过李文博那倨傲的眼神,闪过赵修远轻蔑的断言,闪过父亲愤怒的面孔。
    但隨著呼吸的深入,这些纷乱的念头,渐渐沉淀下去。
    最终,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答题。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已是一片清明。
    与此同时,在考场的另一头,张承宗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运气更差一些,號舍紧挨著茅厕,一阵阵异味,不断地传来。
    他皱了皱眉头,脸色有些发白。换做以前,这等恶劣的环境,足以让他心烦意乱,无法集中精神。
    但他想起了先生的话。
    先生说,科举之路,本就是一场修行。
    考的不仅是学问,更是心性。
    这点小小的困扰,若是都无法克服,將来又如何面对朝堂的风浪,如何应对官场的倾轧?
    他从考篮里,取出一小块布,蘸了点清水,仔细地將自己面前那块满是灰尘的木板,擦拭得乾乾净净。
    当他看到那块洁净的木板时,心中的那点噁心和烦躁,也仿佛被一同擦去了。
    他的心,也静了下来。
    周通的位置,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的东西,然后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他不像顾辞那般需要刻意静心,也不像张承宗那般需要克服干扰。
    他只是在等。
    等试捲髮下来的那一刻。
    很快,衙役们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是几张粗糙的麻纸,用木板印刷,墨跡深浅不一。
    试卷到手,整个考场,瞬间响起了考生们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压抑的惊呼。
    第一场,考的是帖经和墨义。
    这本是科举中最基础最没有花巧的部分,考验的就是死记硬背的功夫。
    从《四书五经》中,截取一段,或是填空,或是默写。
    但今年的题目,却出得异常刁钻。
    它截取的,並非那些耳熟能详的名篇大段,而是许多极为偏僻的章节注释,甚至是某些先贤语录的註脚。
    许多考生,看到题目,脑中便是一片空白。
    他们虽然將经书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未留意过这些不起眼的角落。
    一时间,哀嘆声,抓耳挠腮声,在各个號舍里此起彼伏。
    李文博看到题目,也是眉头一皱。
    他虽然都读过,但有些地方,记得並不真切。他不敢贸然下笔,只能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
    而致知书院的三人,看到题目时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张承宗看到题目,心中一喜。
    这些偏僻的註脚,若是在半月之前,打死他也记不住。
    但自从用了先生教的错题集之法,他每日不仅复述正文,更要將相关的注释,一併梳理。
    那些別人看来杂乱无章的知识点,在他脑中的那张脉络图里,都有著清晰的位置。
    他提笔,蘸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开始沉稳地作答。
    顾辞则在心中,暗暗佩服先生的神机妙算。
    先生曾说过,考场之上,越是基础的题目,越容易出现偏难怪的情况,以此来拉开差距。
    所以,他们的日常训练中,就有一项,是专门互相出这些偏僻的题目来考校。
    他虽然不像张承宗那般记得扎实,但大部分题目,都在他们的模擬考中出现过。
    他一边回忆,一边作答,速度也极快。
    最让人意外的,是周通。
    他答题的速度,竟然是三人中最快的。
    他的记忆力,本就不差。更重要的是,他那双善於观察的眼睛,早已將书本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当成了信息来记取。
    他甚至还记得,某个註脚,是在书页的左下角,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墨点。
    当大部分考生还在为第一道题苦思冥想时,他已经写完了大半。
    一个时辰后,第一场考试结束,衙役们收卷。
    考场內的气氛,已经与开考时十分不同。
    许多原本自信满满的考生,此刻都面色凝重,垂头丧气。
    而一些平日里不起眼,但读书扎实的考生,反而露出了喜色。
    短暂的休息后,第二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策论,正式开始。
    试捲髮下,当看清题目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题目的刁钻,而是因为它的平庸。
    题目是:论<论语>君子不器。
    这是一个太大,太空又太正统的题目。
    正统到,几乎每个读书人,都能就此洋洋洒洒地写上数千字。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最难出彩。
    一千个考生,可能会写出一千篇內容大同小异的文章。
    想要在其中脱颖而出,难於登天。
    李文博看到这个题目,心中先是一松,隨即又是一沉。
    他知道,这道题,看似简单,实则最是考验真功夫。
    他不敢怠慢,立刻开始构思,脑中闪过数十篇名家大师对此题的解读。
    而顾辞、张承宗和周通,看到这个题目时,则不约而同地,在心中笑了起来。
    这个题目,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半月前,先生在逻辑攻防模擬中,让他们反覆拆解重塑,辩论过无数次的那篇病文的题目吗?
    张承宗没有丝毫犹豫。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迅速地搭建起了那个他早已烂熟於胸的三段论骨架。
    是什么?君子不器,乃是说君子不能像器物一样,只有一种固定的功用。
    为什么?因为君子需通晓万物之理,以应对天下之变。
    怎么办?当以修身齐家为本,最终达到治国平天下之宏愿。
    他的文章,或许没有惊艷的文采,但结构之稳固,条理之清晰,远超旁人。
    顾辞则选择了更大胆的写法。
    他在三段论的基础上,加入了正反论证。他先是论述了器的专精之用,在特定领域的重要性,然后再笔锋一转,指出器之局限,最终引出君子需不器而御器的更高层立意。
    他的文章,充满了思辨的色彩。
    而周通,则再次展现了他独特的思维。
    他没有从君子的角度入手,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从器的角度,开始了他的论述。
    他將文章分为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论“器”之本。
    何为器?器者,各有其用,各司其职,此乃天地万物之秩序。
    第二部分:论“器”之害。
    何为害?
    若人人皆为“器”,安於一隅,不思进取,则社会停滯,国家危亡。
    第三部分:论不器之道。何为不器?
    非是无用,乃是大用。
    君子当有熔炉之能,纳万物之器,熔於一炉,而后铸成经天纬地之“大器”。
    他的文章,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逻辑森严,层层递进,最后得出的结论,更是振聋发聵。
    时间,缓缓流逝。
    当第二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窗外的日光,已经开始偏西。
    陈文站在考场外,从清晨到日暮,他已站了整整一日。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