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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我的父亲,我的罪
    那句话,像一枚钉子,楔入了锅炉房里所有人思维的齿轮。
    时间停滯了。
    高明的心臟,也跟著停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背影。
    那个挡在江河身前,独自扛下所有压力的,编號为1號的“江城”。
    他说了什么?
    他,是我的父亲。
    高明的大脑无法处理这句话。
    这不合逻辑。
    这不该从一个由数据和仇恨构成的复製品口中说出。
    “错误。”
    253號的声音响起,像冰块碎裂。
    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中,代表“错误”的红光,愈发刺眼。
    “数据单元001,你的陈述,存在逻辑悖论。”
    253號的声音,依旧是那数百个声音的合唱,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根据基因序列,江河是所有498个数据单元的生物学父体。”
    “『父亲』这个概念,对所有单元一视同仁。”
    “你的『我的』,属於情感附加,是无效的冗余数据。”
    它的话,像一本冷酷的教科书,精准地剖析著1號的“错误”。
    “现在,重复指令。”
    253號的声音提高了一个音品,带著不容置疑的系统命令。
    “清除变量『江河』,以及阻碍指令执行的一切对象。”
    嗡——
    那股从002號保险柜里涌出的无形之力,骤然增强。
    1號的身体猛地一震,脚下的龟裂纹路瞬间蔓延开来。
    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把插进地里的標枪。
    但他紧绷的肌肉,和额角滑落的汗珠,暴露了他正在承受的巨大压力。
    “你的逻辑……”
    1號开口了,声音有些吃力,但依旧平静。
    “才是错误的。”
    “哦?”253號似乎对这个答案產生了兴趣,那股力量稍稍减弱了一丝。
    1.號得以喘息。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江河,而是直视著眼前的253號。
    “你把『父亲』,定义为了一个生物学符號。”
    “但在这个系统里,在这个被江海创造的地狱里,他不是符號。”
    “他是……原始码。”
    原始码?
    高明的大脑猛地一亮。
    他明白了。
    1號没有用情感去对抗,他在用更底层的逻辑,去攻击253號的系统!
    “他的痛苦,是我们诞生的第一行代码。”
    1號的声音,在锅炉房里清晰迴响。
    “他的仇恨,是我们赖以存在的整个作业系统。”
    “我们每一个,从1號到498號,都不过是这个作业系统上,运行的一个程序。”
    “我们所做的一切,审判、愤怒、思考,都是基於这套名为『江河的仇恨』的系统。”
    “现在。”
    1號向前踏了半步,那股压力再次袭来,他却毫不在意。
    “你要格式化『原始码』?”
    “你觉得,刪掉了windows的內核文件,word还能运行吗?”
    他的比喻,简单,粗暴,却直击核心。
    锅炉房里,一片死寂。
    江河漂浮在半空,已经停止了挣扎。
    他呆呆地看著1號的背影。
    原始码?
    作业系统?
    他这三十二年猪狗不如的折磨,在这些“儿子”的眼中,是这样的存在吗?
    他第一次,没有从这些复製品眼中看到工具的冰冷。
    他看到了一种……存在的根基。
    253號眼中的红光,剧烈地闪烁起来。
    亿万的数据流,在他眼中奔腾,像是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运算。
    1號的逻辑,是成立的。
    如果江河是原始码,那清除江河,就等於釜底抽薪,会让所有“江城”的存在失去意义。
    整个復仇计划,这个“完美的审判”,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一个没有了根的程序,还能执行什么?
    “计算……完成。”
    几秒钟后,253號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眼中所有的混乱,都平息了。
    “你的逻辑,被系统接受。”
    高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成功了?
    1號的逻辑,说服了这个怪物?
    然而,253號接下来的话,將他打入了更深的冰窟。
    “结论:一个被污染的作业系统,无法编译出完美的程序。”
    “整个项目,从原始码层面,就已宣告失败。”
    253號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纯粹。
    “指令……更新。”
    “清除所有基於此错误原始码编译的程序。”
    “启动……最终格式化。”
    “清除目標:所有『江城』数据单元。”
    “执行顺序:从污染最严重的变量开始。”
    它的目光,猛地转向1號。
    “第一目標:数据单元001。”
    “罪名:试图维护错误的原始码,污染系统纯净性。”
    轰!
    那股无形的力量,不再针对江河。
    它像一条毒蛇,调转方向,全部轰击在了1號的身上!
    噗——
    1號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像被攻城锤击中,猛地向前一个踉蹌。
    但他双脚死死钉在地上,依旧没有后退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身后的江河。
    “不!”
    陈国栋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这算什么?
    用更完美的逻辑,导出了一个更残酷的结论?
    这魔鬼的计算里,根本就没有“生”这个选项!
    “哈哈……哈哈哈哈……”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林雪梅,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尖锐,疯狂,充满了某种病態的满足。
    她看著253號,像在看自己最杰出的作品。
    她亲手创造的,这个可以吞噬一切的,完美的虚无。
    高明绝望了。
    他没有任何牌了。
    逻辑,程序,人心,在这个绝对的“清除”指令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1號的身体,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数据闪烁。
    他像一个信號不良的电视画面,隨时可能崩溃。
    他要被“格式化”了。
    就在这时。
    嗒。
    一声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从那497个沉默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了1號的身边。
    和他並肩而立,共同面对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253號的目光,扫了过去。
    “数据单元137……你已被格式化。残留数据,判定为错误。”
    那个走出的人,赫然是之前被253號“枪杀”的137號!
    他没有完全消失,他作为一个“变量”,再次出现了!
    “我的记忆,是系统的底层代码。”137號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你刪不掉。”
    嗒。
    又一声。
    另一个“江城”,从队列里走出,站到了1號的另一边。
    嗒。
    嗒。
    嗒。
    一个接一个。
    那些沉默如雕像的检察官,那些被视为“残次品”的变量,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队列。
    他们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到了1號和137號的身后。
    他们用行动,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们用自己的存在,投出了反对票。
    转眼间,以1號为首,在他身后,站了近百个“江城”。
    他们组成了一堵人墙。
    一堵由“错误变量”组成的,对抗“完美程序”的人墙!
    那股施加在1號身上的力量,被这近百个身影,共同分担了。
    压力,骤然减轻。
    高明看著这一幕,浑身都在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激动。
    他看到了。
    这不是程序的反抗。
    这是……人性的反抗。
    哪怕他们是复製品,哪怕他们诞生於仇恨。
    但当他们选择站在一起,保护那个被称为“父亲”的原始码时。
    他们,就已经不再是冰冷的数据。
    他们是……人。
    253號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看著自己完美的系统,正在一片片地崩塌,分裂。
    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虚无,第一次,染上了一种近乎於“愤怒”的赤红色。
    他缓缓地,收回了那股力量。
    江河从半空中摔落,被1號一把扶住。
    锅炉房內,那股恐怖的压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暴风雨前的寧静。
    253號抬起头。
    他扫了一眼分裂成两派的“江城”们。
    他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周正国和王建军。
    看了一眼绝望的陈国栋。
    看了一眼满脸狂喜的江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高明的脸上。
    他那张由无数声音构成的脸,突然,露出了一个和江海如出一辙,却又更加纯粹,更加疯狂的笑容。
    “考卷……太简单了。”
    他用那合唱般的声音,轻声宣布。
    “区分不出优等生和劣等生。”
    “那么……”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迎接新时代的神祇。
    “更换考题。”
    “新的题目是……”
    “证明题。”
    “请用你们各自的方式,证明自己,有资格活下去。”
    “时限:直到考场上,只剩下最后一个考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噠。
    锅炉房里,所有“江城”的脖子上,一个微小的晶片,同时亮起了红光。
    那是江海植入的,微型炸弹。
    不。
    现在,那是这场血腥考试的,计时器。
    253號看著高明,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高明检察官。”
    “你的考试,现在开始。”
    “题目是……”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