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门大开。
刺眼的阳光像一把刀,劈开了锅炉房的昏暗。
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尖锐地停在了门外。
几个穿著警服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
为首的那个人,是周正国。
他端著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他的瞳孔收缩。
锅炉房里,站著一面墙。
一面由数百个一模一样的检察官组成的人墙。
他们穿著同样的制服,表情同样冷漠,像一支出土的兵马俑。
地上,躺著一个口歪眼斜,状若疯癲的男人。
另一个男人被一把斧头钉在原地,脖子上渗著血,一动不敢动。
角落里,一个女人抱著膝盖,眼神空洞。
还有一个男人,脖子上缠著带血的纱布,正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著这一切。
一个被剖开胸膛的尸体,躺在打开的保险柜里。
周正国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办过无数大案,见过各种匪夷所思的场面。
但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认知。
“警察!”
周正国大吼一声,试图用声音打破这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不许动!”
他身后的警察立刻散开,枪口对准了那面人墙。
没有人动。
那面由江城组成的人墙,像没有听到他的话。
第1號江城转过身。
他没有举手。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周正国,仿佛在看一个迟到的客人。
“周队长。”
第1號江城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人的心跳。
“你来晚了。”
周正国的心一沉。
对方认识他。
而且对方的镇定,让他感觉自己才是被审视的那一个。
“你们是什么人?”
周正国厉声问,他必须夺回主动权。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全部趴在地上!”
第1號江城没有照做。
他从制服內袋里,拿出一个证件。
他向前走了两步,將证件展示给周正国。
“江城市人民检察院,江城。”
周正国看著那个证件。
是真的。
他又看向那张脸。
是真的。
他又看向那张脸身后的几百张脸。
全是真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警察声音发颤。
周正国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第1號江城。
“江检察官,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些人……”
“这些人,”第1號江城打断他,“是我的同事。”
他指了指身后497个自己。
“这里,”他环视一周,“是我们的办案现场。”
“办案?”周正国觉得自己的喉咙很乾,“什么案子需要这样?”
“一个迟到了三十二年的案子。”
第1號江城收回证件。
他看著周正国和他身后严阵以待的警察。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四条,人民检察院在侦查过程中,发现公安机关的侦查活动有违法情形的,有权提出纠正意见。”
他的声音像在法庭上宣读法条。
“周队长,你现在带队持枪闯入检察机关正在办理的重大案件现场,已经涉嫌妨碍司法。”
周正国被他说得一愣。
他看著地上被剖开的尸体,看著那两个半死不活的马正军。
“妨碍司法?江城,你看看你这里!这是办案现场还是屠宰场?”
“这是审判庭。”
第1號江城纠正他。
“现在,我要求你和你的人,退出锅炉房,封锁现场,等候检察院的下一步指令。”
“你疯了!”周正国吼道。
第1號江城没有理会他的愤怒。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向后摆了一下。
他身后的497个江城,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咚。
一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整个锅炉房的水泥地都震了一下。
498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同时看向周正国。
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程序”。
周正国和他身后的警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群暴徒。
是一个庞大的,统一的,无法理解的法律机器。
江河冲了过来。
他衝到周正国面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周队长!別信他的!他们都是疯子!”
江河指著第1號江城,声音嘶哑。
“他们滥用私刑!他们杀了人!快把他们都抓起来!”
第1號江城看著激动的江河。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类似怜悯的东西。
“江河先生。”他开口。
“你说错了。我们没有杀人。”
他指了指地上抽搐的2025年马正军。
“他活著。他的大脑,就是他的监狱。他的刑期,是无期。”
他又指了指被斧头架著脖子的1996年马正军。
“他也活著。他的恐惧,就是他的镣銬。他的审判,刚刚开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999號保险柜里的那具尸体上。
“至於他,江海。”
“他也不是我们杀的。”
第1號江城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晶片,就是从江海心臟里取出的那枚。
“江海的罪,是创造了我们。是把我们当成他復仇的工具,他实验的白鼠。”
“他教会了我们一切,规则,人性,漏洞。”
“但他没教我们最后一课。”
第1號江城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那就是,作业做完了,要交给谁。”
他走向周正国。
周正国的身体是紧绷的。
第1號江城没有再展示任何攻击性。
他將那枚晶片,放在了周正国的手里。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周正国打了个哆嗦。
“这是江海的『时间锁』。里面记录了他所有的罪证,包括他如何用科技手段,复製了498个我。”
然后,他回到队列前。
他面向那497个自己。
“全体都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命令感。
497个江城,动作整齐划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检察官证件。
他们双手捧著证件,举在胸前。
“我们,是江海犯下的罪。”
第1號江城的声音在锅炉房里迴荡。
“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据。”
“现在,我们,498名检察官,集体向组织自首。”
周正国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自首?
498个检察官,集体自首?
这是什么操作?
“我们不是罪犯。”
第1號江城继续说。
“我们是本案的证人,也是本案最关键的物证。”
“我们將集体出庭,指证我们的创造者,江海。指证这个系统里,所有像马正军一样的蛀虫。”
“我们將用江海教给我们的法律,来审判他自己。”
“这场审判,將由我们开创,也由我们终结。”
锅炉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江河愣住了。
林雪梅愣住了。
周正国和他身后所有的警察,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一万种可能。
火拼,对峙,谈判,挟持人质。
他们从未想过,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將军。
这不是犯罪,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整个体系的,合法的“政变”。
第1號江城做完了这一切。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全场唯一那个还站著的,“局外人”身上。
江河。
那个等了三十二年正义的男人。
那个被江海当成復仇引信的男人。
那个此刻,脸上写满了迷茫和痛苦的男人。
“江河先生。”
第1號江城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很轻,很轻。
“江海的计划里,你是他復仇的终点。”
“在我们的作业里,你,是新的起点。”
他看著江河,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锅炉房里,所有的罪恶,都因你而起。”
“马正军杀你,江海为你復仇,我们因此诞生。”
“所以,你是本案,唯一的,合法的,最初的受害人。”
他向前一步。
他身后的497个江城,也向前一步。
咚。
498双眼睛,全部聚焦在江河一个人身上。
那目光,像498座大山,压在了江河的肩膀上。
第1號江城的声音,像最终的判决。
“你的正义,迟到了三十二年。”
“现在,我们把它还给你。”
“请你,以原告的身份,站上我们为你搭建的审判庭。”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进江河的心里。
“请你,来起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