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断峰。
聚仙阁,三楼雅间。
“王兄,恭喜!”
云禾与王友成道贺。
双手奉上贺礼,一坛精酿的麦芽酒。
王友成收下麦芽酒。
心情大好的他,也不觉得寒酸。
“云兄,你要不来,没人敢动筷子!”
王友成比云禾小两岁,人高高瘦瘦的,眉宇间略显疲態,眸子里却带著倔气。
八仙桌前。
两两对坐。
云禾与齐仁坐在一边。
墨冰砚与另一位师妹坐在对面一边。
除了与齐仁隔三差五见面,云禾与其余师兄弟平均一年也见不到一面,难免生疏。
他没有特地去看坐在对面的墨冰砚。
只是想儘量表现地自知、淡然一些。
可他甫一登场,便成了全场的焦点。
十二年前的老大哥云禾,如今已是八人中修为最低的了,令人唏嘘。
眾人忍不住宽慰几句:
“上次去向阳坡討酒喝,云师兄还只有练气二层修为,一別半年,师兄修为已至链气三层,链气中期指日可待,可喜可贺!”
“师兄不止修为精进,根基稳固,气息也愈发浑厚了。”
“可惜造化弄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师兄距离三十五岁大关只剩下半年时间,不知师兄有没有把握再突破一层?”
“云兄也別太有压力,尽力就好,就算离开青石峰,凭云兄灵植与酿酒技艺,不管去哪都是座上宾。”
然而,云禾此刻却坐在了下宾位,与墨冰砚所坐的上宾位遥相对望。
近在咫尺,又不可及。
师弟、师妹们的话虽然刺耳,但也都是实话。
至今还能尊称他一句师兄,不能要求更多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云禾默默喝酒,没有应声。
齐仁连忙打了个圆场:
“什么座上宾?可轮不到你们了!
云兄很快就要去沧元城娶我姐妹。
我齐家祖上也是大修望族,如今修行一途没落,但家中的女眷可全都是美人,还有大把的修行资源无处可用,你们莫要羡慕。”
墨冰砚细眉微蹙,直直盯著云禾:
“云师兄,齐师弟说的可是真的?”
云禾这才看了她一眼。
头顶的千目虫,一如往昔。
仿佛千万只眼睛始终闭著。
【衍虫名:千目虫。】
【传承:窃天传承(第一代)。】
【状態:融合態,仅衍虫图可见,宿主不可解融,不可强行捕获。】
七年未见,人確实长大了。
各方面。
一身云水纹青白纱衣,隱隱透出灵气流转的光泽,衬托出曲线柔美的高挑身段。
素麵朝天,却清俏动人,眉宇之间,浓淡相宜,宛如泼墨的山水画。
只是,她的链气九层修乃是全场最高,眸子里难免多了些居高临下的冰冷气息。
尤其是看云禾的眼神,隱约带著醋味的杀气。
“確有这个打算,只是还没定下。”
云禾小心翼翼道。
既不敢得罪气运之女,也没有当眾驳齐仁的面子。
墨冰砚收敛眸中杀气,默默吃菜。
被眾人晾在一边的东道主王友成,也顺势谈起了云禾,感慨万千道:
“说起来,当年外出任务,云兄冒死救下了误入虫潮的墨师姐,我却贪生怕死,只顾逃跑,以至於留下了心魔。
此后多年,王某为了破除心魔,屡屡外出救人,虽然危险重重,却也多了不少机缘,才能一路修行到练气后期。
如今心魔已解,才知一切多亏了云师兄。
如此说来,云师兄不止救了墨师姐性命,也拯救了王某的修行路。”
说罢,端起酒盏,独敬云禾,一饮而尽。
云禾知晓,王友成並未说谎。
当年,王友成对墨冰砚暗生情愫,处处与他针锋相对,凡事都要爭个输贏。
结果,在漫天虫潮面前,王友成本能地选择了退缩,他却成功救下墨冰砚。
如此,留下心魔也不足为奇。
“都是过去的事了,云某不过是略通除虫之术,谈不上冒死相救,王兄与齐兄当时若是也衝进虫潮,我一个人也救不了。”
“就是就是!”
齐仁连忙附和,给云禾敬酒。
他当年同样可耻地逃跑了,却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反倒和云禾做起了麦芽酒的生意。
推杯换盏间,桌前的气氛融洽了许多。
忆起当年在青石峰的点点滴滴,再见如今的云禾,眾人都觉得惋惜和无力。
王友成面露悵然,忽觉当年为了墨师姐与云禾针锋相对太过幼稚了。
因为师姐谁也看不上。
“无妨,黑脊峰峰主是我王家前辈,若半年后云兄未能再进一步,可前往黑脊峰杂役房当管事,不必从事繁重的劳役,有足够的时间修行,假以时日,未尝不能进阶。
当然,我更希望云兄能留在青石峰。”
云禾微微頷首。
黑脊峰杂役房管事可是有名的肥差。
虽然当眾提及杂役两个字,稍稍刺痛了他的神经,但终究也是王友成的一番好意。
“多谢王兄美意,云某会认真考虑。”
之后,聚会的焦点便从云禾身上移开,回到东道主身上。
王友成一边喝酒,一边诉说这些年四处救人闹出的笑话。
虽不乏夸大其词、硬造悬念之嫌,却也妙趣横生,令人忍俊不禁。
突然,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墨冰砚:
“不知,墨师姐这几年过的怎么样,近期可否有衝击筑基的打算?”
他暗中准备了一些辅助筑基的薄礼,心道送完这些资材,就再也不纠缠墨师姐了。
岂料,墨冰砚却面带幽怨地盯著云禾,举杯喝了口麦芽酒。
“不急,自当清除杂念,夯实基础。”
王友成语气一窒,不再多言。
云禾这才意识到,墨冰砚亦有心魔。
他真没想到,气运之女也会有心魔。
想来也对。
年少时被人捨命相救,许诺以身相许,可很快发现,恩人与自己天赋相差太远了。
若兑现诺言,影响自己的筑基大业,玉湖长老不可能允诺。
云禾这几年听说,已经不止一个筑基修士表白愿与墨冰砚结侣,助她筑基,皆被拒绝,何况与他一个杂灵根外门弟子结侣?
可若不兑现当年的诺言,不止食言,救命之恩何以为报?
尤其看到恩人、看到曾经敬仰爱慕的对象连留在外门都成了问题,如何不產生心魔?
见王友成脸色难看,齐仁道:
“也对,以师姐天赋,筑基是早晚的事,何必急於一时。”
眾人的焦点又转到齐仁身上。
“齐兄,听说你最近又多了两个道侣,为何不带来看看?”
“太漂亮,怕你们嫉妒我!”
眾人哄堂大笑,举杯共饮。
隨后,一一聊起当年的修行趣事与近年的非凡际遇。
连云禾也感慨自己一路走来的不易。
杂灵根走到这一步,值得自豪与骄傲,没理由消沉。
餐桌上洋溢著欢乐的气氛。
一直到子夜,饭局才结束。
墨冰砚喝了太多麦芽酒,双颊酡红,眼神却格外清澈、冷冽。
起身对云禾说:
“云师兄,我有话对你说。”
说罢,转身离开了聚仙楼。
云禾大概猜到她要报恩了,顶著眾人艷羡的目光,快步跟上。
……
横断峰北崖。
某僻静之地。
旖旎的灯晕与皎皎月色交织在一起,爬上墨冰砚微红的脸颊。
此刻,望著云禾黝黑、粗糲、被岁月侵蚀的脸,不禁想起入门试炼时初见云师兄那个遥远的傍晚。
如血残阳落在师兄清新俊逸、英姿勃发的脸上,只剩阅尽千帆后的温润。
如今却被岁月折磨成这样……
筑基在即,她也只能收敛心绪,强忍著不去想这些。
“这些年,我一直想著如何报答师兄的救命之恩,结交各路前辈,寻遍丹房与藏书阁,只找到两样適合师兄修行之物。
其一,是一枚镇脉淬血丹。
这是一种能在短时间內,强行提升师兄修为的丹药。
优点是无视天赋,见效极快。
缺点是仅限於链气中前期,且服用后容易落下病根,这辈子很难再筑基了。
其二,为一本《九转梵心咒》。
这是一种极高深的静心法诀。
可提高悟性,使修者终生受益,缺点是起效很慢,无法保证师兄能留在青石峰。
二者效用相衝,师兄只能选一样。”
云禾眼前一亮!
仿佛漆黑夜里忽然点亮的摇曳微光,拿命换来的幸运女神,终於眷顾他了。
墨冰砚给了两条报恩的路径。
云禾若有所思。
一个是强行升级的毒丹。
另一个,是佛门的静心法门。
他想全都要,又感觉墨冰砚是在试探他。
他可听说,玉湖长老对墨冰砚宝贝得很。
一直没让墨冰砚冲关,是计划助她完成紫气筑基!
这件事的背后,会不会有玉湖长老的授意与考验?
见云禾面露难色,迟疑不定,墨冰砚忽然红著脸,不得已说出了备用计划:
“若师兄两者都不选,为除尽心魔,师妹只能与师兄结侣三年,努力帮师兄留在外门。
三年后和离,我回到百草峰。
独自闭关筑基!”
结侣同住三年?
玉湖长老不得杀了我?
同住我还怎么抓衍虫!
云禾脱口而出:
“我选丹药!”
墨冰砚一脸错愕,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