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兵多,大营中本应该是斗志昂扬的状態,此刻却隱隱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萎靡与死气。
从这一晚开始,对袁绍来说,简直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刘备今夜鼓譟佯攻。
明日遣死士从远处放火箭烧营。
后夜又不知从哪儿冒出几股游骑,专挑袁军巡营士兵下手,打完一波就跑,绝不恋战。
主打一个噁心死你。
锣鼓声、喊杀声,夜夜不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袁绍起初还严阵以待,拼命派人去杀刘备的骚扰小队。
但不知为何,总能被对方精准逃掉。
几次扑空后,袁绍的精神便像绷得太久的弓弦,渐渐鬆弛,却又不敢彻底放鬆。
士卒们更是苦不堪言。
躺下刚合眼,警讯就响,慌忙披甲执刃,列队迎敌,却往往只见远处火把游走,人影绰绰,对方根本不接战。
你不睡觉,一直警戒,他就不来了。
你刚想睡觉,你放心,他肯定准时到。
一夜折腾数次,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军营里,哈欠连天,兵卒们个个眼眶乌青,脚步虚浮,士气低落到极点。
更致命的是,连日骚扰,原本用来御寒的草垫大多在夜间警戒时被火把引燃或消耗殆尽。
春寒料峭,夜里寒风一吹,冻毙者日增,哀嚎声时有耳闻,营中怨气日盛。
终於,再次炸营。
营啸声开始后,袁军开始疯狂互打!
袁绍令人斩杀二千余人,才平定下来。
刚想喘口气,刘备的人又適时放上几箭。
袁绍军已经麻木了。
士兵们有的目光呆滯,有的低声哭泣。
这些半夜扰敌之人,回来后,刘备赏美酒,还赏钱!
这活儿刘备手下的士兵们巴不得抢著干!
夜晚扰敌者,白天准许睡一天大觉!
不参与任何战斗!
袁绍的骑兵营被刘备打烂了,刘备利用地形优势扰敌,更是肆无忌惮。
……
袁绍大营,灯火彻夜不息。
中军帐內,袁绍烦躁地踱步,眼窝深陷。
自从刘备玩起这夜半骚扰的把戏,他已连续数夜未能安眠。
人不吃饭,不喝水,还能抗住。
长时间不睡觉,铁打的金钢,免疫力也会暴降。
腹泻的,感染风寒的……
袁军病倒一堆。
白天挑战,刘备死活不出来。
若要强攻,刘备大冷天的让人在城墙上泼凉水,冻成冰,袁军想搭云梯,都滑的要命。
骂战?
刘备军耳朵塞好,不怕累,你就骂。
全当狗叫。
这天夜晚,袁绍帐外忽又传来震天鼓声,夹杂著齐声高唱的大出殯曲调,那唱词里被送葬的主角,赫然是他袁本初。
“袁绍啊,你死的好惨啊!”
“袁本猪啊,你被发情的公野猪给活活糟蹋死,好冤啊!”
“是啊,你本来可以成为世界第一废物,这样一来,就成第二废物了啊……仅次於袁术了啊……”
“袁绍啊,早日下十八层地狱,下辈子不要来人间受苦了,托生成茅厕里的石头吧,又臭又硬……”
……
这些男高音歌唱家站在半山腰,夜风一吹,把大海螺的声音传出去。
那声音太美……
太磁性……
太沧桑……
“刘备——!”袁绍一把挥落案上竹简,胸口剧烈起伏。
次日清晨,袁绍派使者快马至鲁城下,递上措辞严厉的战书,要求堂堂正正一战。
城楼上,刘备斜倚栏杆,正在拿著爱妾的画像出神。
那是他以前请高手画师画的。
他对甘倩动情地说:“带上这张画像,以后不管去哪打仗,都能隨时隨地看到我心爱的倩儿。”
甘倩哭著扑到他怀里。
张飞见他大哥又在看画像,把嘴凑到刘备耳边,用只能让刘备听到的声音说:
“大哥,那个,要是实在想嫂嫂……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对著嫂嫂的画像擼……”
刘备揪住张飞的耳朵,使劲拧。
“我让你这黑廝待著没事乱放屁!”
“大哥,你还真捨得使这么大劲啊!疼啊,唉呀……大哥大哥,俺错了,以后不瞎说了……”
这时传令兵把袁绍的使者带到了刘备身边。
使者腿一直在抖。
生怕刘备看完这封充满袁绍暴戾之气的战书,会发怒。
如果一怒之下,不顾“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古例,那自己死的多冤啊!
哪知刘备扫了袁绍费了半天劲写出来的战书一眼,轻轻用银耳勺掏了掏耳朵。
“翼德。”
“大哥!”黑塔般的张飞声如暴雷。
“那战书,”刘备懒懒一指,“扔茅厕去。谁爱用谁用。”
张飞咧嘴大笑,接过绢布:“好嘞!俺上次去,发现那茅厕正好还缺几张擦屁股的东西!”
周围將士们哄堂大笑。
使者脸色煞白。
但又不敢说话。
刘备这才正眼看他,语气平和:
“孤也不难为你。回去告诉袁绍——”
他站直身体,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寂静的晨风里:
“战爭的主动权,在孤手里。孤想打便打,不想打,便不打。他袁绍,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永远都不是。”
他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袁绍自己把他自己当个人,没用。孤当他是人,他才是人;孤不当他是人,他就是粪。”
“现在,”刘备一拂袖袍,转身离去,留给使者一个背影,“你可以回去復命了。”
使者浑身一颤,几乎瘫软。
城楼上,只余下张飞震耳欲聋的狂笑,和那即將进入茅厕,註定无人响应的战书。
当晚,鲁城將士养精蓄锐,而袁营之外,那为袁绍量身定製的“送葬曲”,再次准时响起,时断时续。
张飞和刘备夜晚饮宴。
“大哥神机妙算,袁绍这一路,奈何不了咱们,二哥那一路,看样子暂时也还能守住。臧霸那里,会被反攻吗?”
张飞有点担心这个事。
刘备摇摇头,告诉张飞:“他那一路,看起来危险,其实反而最安全。”
张飞奇道:“为何?”
刘备解释道:
“几年前,袁术未疯狂扩张时,他军粮够用,兵也够用。他坐拥十多万兵马,没人敢轻易动他!但他这人太贪了!他用收买,偷袭等手段,抢了太多地盘!兵马太多,连吃的都分配不够!”
张飞点点头,然后说出他的另一个担忧:
“细作报来的消息,確实提到过这一点。可袁术手下能打的猛將太多,纪灵被大哥搞死了,可是还有个小霸王孙策,像项羽一样勇猛。细作说袁术派他攻取江东,战无不胜,扩地千里,袁术要是调他来打咱们,可著实不好对付。”
刘备笑道:
“三弟,你把袁术看的太高了。孙策名义上是袁术的手下,但他既然打下江东千里之地,你觉得他还会臣服袁术吗?”
“大哥是说,他会反叛?”张飞问道。
“一定会反叛。”刘备冷笑道,“不止孙策,袁术扩地太快,表现上看是地盘大了,实力大了,其实他手下像孙策一样,想要找机会自立的將领太多了!他自始至终都没把这些人彻底收服!”
张飞想了想,说:
“那如此说来,以前不扩地的袁术,反而不好惹。现在一扩地,哪个城的守兵都不够,粮食也不够。將领还互相內斗……”
“正是你想的这般。现在的袁术,狗屁不如。自己锦衣玉食,却浑然不管士兵饿得前胸贴后背!臧霸夺回广陵,按理说,袁术应该派人来打臧霸对吧?这是细作发来的密报,你看下。”
刘备取出一份机密文件,递给张飞。
张飞反覆看了好几遍,咧开大嘴乐了。
“大哥,这也有有意思了!黄巾余党杨奉,挟持天子,强迫天子封他为大將军,被曹操打跑了,逃到袁术那里避难,却不受重用。他瞧不起袁术的將领,袁术的人也瞧不起他。就整天在那內斗,各个军营之间还互抢粮食。杨奉不但不帮忙作战,还嘲笑纪灵的败军全是废物。”
当晚,兄弟二人兴奋之极,连饮美酒。
就在他们睏倦欲睡之时,收到了关羽的求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