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夫人的指引下,刘备一行人很快找到了那家私塾。
环境倒还挺安静的,旁边有很多大树。
现在还未下课,刘备不想冒昧打扰,先在外面等一会,顺便观察下那些读书的孩子。
汉代讲究尊师重道。
就算贵为太子,未来的皇帝,见了老师,也要行拜礼。
所以刘备没有贸然打断老师上课。
所有的骑兵全远远停下。
只有刘备,和领著女儿的罗夫人,走到教室近前。
私塾的窗欞漏进斜阳,將尘糜照得纷乱如雪。
“府君,那个穿玄色直裾深衣的便是小儿。”
罗夫人小声在教室外指著第三排,最右边那个孩子。
说完这话,她立即拉著女儿走开几步。
怕让老师看见,会惹老师生气。
刘备顺著窗缝,见罗霄跪坐在青竹蓆上,指尖无意识描摹著《论语》上的刻痕。
九岁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屈从风雨的新竹。
刘备也是看了一眼就赶紧离开,暗自查询罗霄的数值。
姓名:罗霄
武力:7(+)
智力:92(+)
统帅:6(+)
政治:8(+)
魅力:89
毕竟还是小孩子,在学堂里读书,尚未接触社会,好多数值都是个位数。
但智力值,却高到这个地步!
难怪后来会成为大名鼎鼎的罗智万!
长大后,其它数值,估计也定然很出彩。
刘备在心里暗暗惊嘆,自己收了个品行优秀,能力出眾的粮官,顺带还提前遇到了粮官这超级厉害,將来会大放异彩的儿子!
好好培养,以后罗霄就不用去给孙渣权这鸟玩意打工了。
哪个想要爭霸天下的主公,会嫌自己麾下顶级人才太多呢?
“束脩未缴者,明日不必来了。”
这时先生的声音冷如淬冰,惊起满室墨香。
先生出去后,刘备又轻轻上前几步,扫了教室一眼。
罗夫人刚想喊罗霄出来晋见徐州之主。
却发现刘备的目光在紧紧地盯著角落里的瘦弱身影。
罗夫人的目光也定格了那孩子身上,一时间竟然忘了喊罗霄出来。
那孩子的瘦弱身板骤然缩紧——他叫周砚(刚才先生授课时点人回答问题,曾点到这人)。
这孩子袖口磨得发白,指甲缝里嵌著洗不净的柴灰。
一看就是寒门子弟。
先生是从右边的门口出去的。
刘备他们的方位在教室左侧的窗前。
正中午,透透气,所以窗户是微开的。
孩子们通常不会注意到刘备他们现在所站的方位。
罗霄看见周砚蹲在廊下,正將一只乾裂的饃饃从破布里取出。
那种粗粮,一看就难以下咽,但是除了这个,周砚家里吃不起別的。
装饃的那破布巾补丁叠著补丁,早就洗得泛白。
“给你。”罗霄把自己的食盒掀开,燉鸡肉的香气撞碎潮湿空气。
周砚猛地抬头,喉结滚动如困兽。
“我不要。”
孩子咬出三个字,指甲掐进饃饃里,留下月牙似的印痕。
他有穷人的傲骨,比琉璃更脆,也比钢铁更硬。
罗霄忽然掀袍坐下,青石板沁凉透过绢裤。
他掰开精面馒头,將鸡肉细细夹进去:
“我阿爹说,分食乃是朋友之义。”油渍在他指尖晕开暖光,“还是说——你不把我当朋友?”
周砚的防线在这一刻决堤。
“罗霄……”周砚哭著说,“你总善待我,可我却没能力回报,我……其实我真的好想回报你的……”
罗霄一脸真诚:
“周砚,朋友之间,非得我送你点东西,你就得立刻回报吗?那和市井之人有何区別?要是那样,我等又何必读圣贤书?”
“谢谢你。”周砚这才接过,眼泪掉了下来。
“夫人,你丈夫是个好官,你家里三个孩子,也全是好孩子!这全是因为有你这贤德之人相夫教子,刘备佩服之至!”
刘备小声说完,朝罗夫人拱手。
“妾万万不敢受府君之礼。”罗夫人急坏了,急得脸都红了,声音低的都快听不清了。
“娘亲,府君敬佩你的人品,你不要紧张。这正可说明,府君是君子啊!”小罗红小声说,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译文:君子饮食不求满足,居处不求舒適,做事灵敏,言谈谨慎,到有贤德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可以说是好学的了。)
刘备上大学时没少泡图书馆,罗红说的话,他能听懂。
但还是在心里暗暗吃惊:
“九岁小孩和四岁小孩,都让我刮目相看!罗季实夫妇善良,仁义,他们的三个孩子都教育的这么好!”
教,上所施,下所效也!
育,养子使作善也!
任用官员就得任用这种好官!
要是任用贪官,他自己贪,他儿孙贪,他的狗腿子们贪,亲戚们贪,那就不只是害惨一个百姓了。
那会害惨成千上万的百姓!
如果全国都是贪官,那……
好好的大汉王朝,也就成了如今的样子。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乱世就是杀人,乱世就是打仗。
乱世有那么多坏人、奸臣、乱匪、反贼、贪官……
而罗季实一家人,却保持著大汉官员家庭最后的风骨。
人家罗季实家里,四岁小女孩都会读《论语》!
官员是要协助皇帝教化百姓的!
那你首先得是个君子,是个饱学之士!
你要是个狗屎不如的人渣,你有什么资格教化百姓?
说句难听的话。
是现在这个污浊的世界,配不上罗季实这样的好人!
刘备若有所思,竟然也忘了叫罗霄出来。
“周砚,这个你收下。”罗霄取下颈中长命锁,九岁孩童的声音清越如玉磬。
银的。
父母在他满月时,给他的。
所有同学都在注视著他们,满屋愕然。
罗霄俯身取过一卷书,和银锁一併递到周砚手里:
“『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这本书,咱俩好好读读。”
教书先生吃完饭,回来时,看见的是两个孩子並肩坐在石阶上。
罗霄正將《孝经》铺在膝头,和周砚一起读。
阳光散在身上,为他们镀上金边,仿佛古籍里走出来的麒麟儿。
“束脩我替他缴。”小神童抬头时目光澄澈,“若学问有价,我爹娘送我的长命锁,可换得周砚听先生讲一堂课否?”
满堂寂然。
先生呆立屋中,茫然无语。
唯有周砚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
那个银锁,就这样温柔地汲尽了寒门子弟所有的惶惧与悲愴。
“夫人,看紧点,別再把罗红弄丟。別因为是女孩就小瞧她,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妾谨遵府君之命。”
刘备率眾缓步而行,不愿弄出太大的响声,怕打扰到孩子们读书。
罗霄等人,读书实在是太刻苦了。
罗夫人突然想起来,追上去问道:“府君,不必把罗霄叫出来了?”
“不打扰他读书了。晚上孤去你家,和你的俩儿子聊聊农具改良的事,孤相信他们会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