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雨声中流逝,投降官员们陆续陈述完毕,被安排到两侧站立。
是陶谦无能,守不住徐州,让曹操抢了那么多城池。
这些民政官员,以及低阶军官,不想殉城,想要活命,想要照顾一家老小,本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当时他们都不认识刘备是谁。
刘备现在成了徐州牧,夺回失地,他们又背叛曹操,降了刘备。
在这乱世討生活,本来就不容易。
对很多人来说,跟生命比起来,廉耻值几文钱。
刘备知道,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是铁骨錚錚,寧死不降的英雄。
那不现实。
这些官员有工作经验,是可以继续使用的。
总不能硬揪一些啥也不懂的人去当官,否则只会把政务搞得一团糟,最后苦的是百姓。
这些人冒著大雨,个个浇成落汤鸡,也要第一时间晋见刘备。
他们都向刘备表达了迫切想要回归徐州政务体系的决心。
而此时门外雨势渐小,却始终不见罗季实的身影。
“他娘的,不会也像臧霸一样,想给我大哥来个下马威吧!”张飞大怒。
关羽冷笑道:“一个粮官,他有臧霸那么大的势力吗?”
正当张飞不耐烦地踱步时,门外终於传来动静。
一个浑身水污的男子踉蹌进门,官服湿透贴在身上,泥水从衣角滴落,在大堂石板上匯成一小滩污浊。
他脸上混杂著泥浆和疲惫,髮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却仍保持著大汉官员的仪態,郑重行礼:
“粮官罗季实,拜见主公。”
堂內顿时寂静无声。
刘备面沉如水,脸上看不出喜怒:
“罗季实,徐州饱经战乱,百废待举,你身为徐州旧吏,今日所有官员皆准时到堂议事,唯独你迟迟不至。”
他的声音陡然抬高,“莫非不乐见孤夺回故土?”
罗季实张嘴欲言,但见刘备气场太强大,对他又敬又畏,最终只是低头说:“臣……臣知罪。”
“好个知罪!”
刘备猛地起身,“既然如此,现贬你为副粮官,官降一级!可有话说?”
堂內眾人屏息,几个投降官员交换著幸灾乐祸的眼神。
罗季实身体微微一颤,仍低著头:“臣领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喧譁声。
“让俺们进去!”
“俺们要见州牧!”
“罗粮官是冤枉的!”
“俺就知道得跟著罗粮官,要不然他一定会被误会!”
……
几个百姓在门外大叫。
被卫兵阻挡住。
“让他们进来!”刘备下令道。
卫兵移开兵器放行。
这些身上打满了补丁,被雨浇湿全身的百姓们扑跪在堂前:
“长官恕罪!罗粮官是为了救我们才来迟的啊!”
“是啊,他绝不是有意要怠慢府君!”
“他冤枉啊……”
三国时代老百姓见了当官的,不叫大人。
要么叫长官,要么叫其它称谓。
罗季实看著那些为他说话的百姓,脸上浮现出感动的神色,双眼还有泪花在滚动。
一个老妇泣不成声:“西仓地窖塌了,我们十几户人家躲在里面避灾,是罗粮官徒手挖开碎石,救了我们...”
老妇边上的中年男子接话:“水淹了地窖,罗粮官一个个把老人孩子背出来,自己最后差点没能上来。”
孩子清脆的声音更是格外刺耳:“罗叔叔的手上都是血,他说不要紧,先让我们安全回家。”
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默认罗季实是在故意怠慢新主公。
或是对新主公夺回失地这事,不满意。
要是这样的话,他就真不是个东西。
即使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作为官员,应该到堂议事的时候,因为醉酒,或是玩女人等其它原因,耽误了。
那同样也是昏官。
可事实並不是很多人想的那样。
人家罗季实並不是像某些道学先生那样只是嘴上说说,人家是真的在心里装著徐州百姓!
关羽,张飞都惭愧地低下了头。
刚才先入为主,误会罗季实的人中,也有他俩。
刘备缓缓走下主位,来到罗季实面前。
他抓起罗季实的双手——文人的手,此刻布满伤痕,泥沙嵌在破皮处,血跡被水泡得发白。
“刚才为何不辩解?”刘备声音微颤。
罗季实终於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主公,迟到就是迟到,失职没有藉口。”
刘备怔住了,眼前仿佛闪过无数画面——自己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逃亡,从未找过藉口。
强者只为成功找方法。
而弱者只为失败找藉口。
活在这个动盪的乱世,何等艰难?
贪官何其多?
为了一己之私,不在乎老百姓死活的畜生何其多?
但总有人,想为老百姓出一把力。
想给老百姓干点人事。
因为他们有良知。
刘备鬆开手,后退一步,突然深深一揖。
主公竟向降官行礼!
全场譁然!
“这一拜,是为徐州的百姓谢你。”刘备直起身,眼中已有泪光闪动,“孤险些错怪忠良。”
刘备高声宣布,“罗季实听令!”
罗季实跪地听令。
“你救民於危难,是为仁;尽职而不自夸,是为忠;领罚而不辩,是为义。如此爱民好官,岂能不重用?孤今日连升你三级,任徐州治粟內史,统管全州粮草!”
罗季实竟然愣住了,都忘了谢恩。
堂中顿时议论纷纷。
张飞急步上前:“大哥!他才刚……”
刘备举手制止,目光却始终盯著罗季实:“孤只有一个问题——敌军占领期间,你为何接受留用?而不是混在难民中逃出城?”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粮官不像那些军政官员,第一时间被敌人盯得死死的。
要么启用,要么杀掉。
粮官没什么存在感,死心塌地想跑还是有机会的。
罗季实深吸一口气:
“因为西仓那个隱秘的地窖里藏著三千石粮食,是此城即將失陷之前,属下偷偷转移的。若我不在,时间一长敌军必会发现这些救命粮。这数月来,属下假意合作,暗中將粮食分发给饥民。今日救人只是小责,守粮却是大责。”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湿漉漉的帐册,字跡虽被水浸染仍可辨认:“这是全部记录,请主公过目。”
刘备接过帐册,手指微微发抖。
“若被敌人察觉,你非死不可。你不怕死吗?”
刘备问他。
罗季实双眼含泪,躬身行礼:
“启稟主公!比起死,臣更怕徐州百姓没饭吃!更怕丟了大汉官员的风骨!臣微不足道,死不足惜,然徐州百姓何辜?难道臣要眼睁睁地看著他们走到易子而食的地步吗?”
关羽,张飞等人闻听此言,皆虎目含泪。
二人啥也不说,对著罗季实就拱手行礼。
大雨停了。
堂下那些百姓,却哭出了声。
老天爷不哭了,他们哭。
“罗粮官,好人啊。”
“是啊,这世道,多一个罗粮官这样的好官,老百姓就多一条活路!”
“府君,真仁主也!能识人!”
……
刘备环视堂內所有官员,声音响彻大堂:
“诸位看见了吗?罗粮官这样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忠臣!不在表面恭敬,而在实际作为!今日孤光復徐州失地,更得此良臣,实乃双喜!”
他关切地询问道:“手伤如何?孤让军医立即诊治。”
“谢主公关心,皮肉伤无碍。”罗季实终於露出一丝朴实的笑容,“只是仓中粮食需要晾晒,雨季粮荒將至,绝不可让粮食受潮,须早作准备。”
刘备点头,对眾人道:“胜不骄,败不馁,危不负民——此乃为官之本。望诸位以罗粮官为楷模!”
堂外,一缕阳光破云而出。
刚才心疼罗季实贬官的老妇人,此刻终於破涕为笑,说:
“罗粮官,府君將你连升三级,你还未谢他哩!”
罗季实一拍脑门,赶紧下拜:
“下官失礼,主公恕罪!”
刘备轻轻扶起,笑道:“你心里装著百姓,在你心中,百姓第一,你升官之喜,反而是第二。”
罗季实不好意思地笑了。
眾將一起恭贺他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