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大半,苏曼卿状似无意地轻轻“嘶”了一声,微微蹙了下眉,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右肩。
几乎是立刻,对面一直埋著头的男人猛地抬起了眼。
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他眉头拧得死紧。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死死忍住了,只是那眼神里的担忧和焦灼几乎要藏不住。
苏曼卿心里那点酸涩的心疼又冒了出来,但更多的是確定了某件事的篤定和一丝小小的“得逞”。
她放下手,仿佛只是无意识的一个小动作,继续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霍远錚的目光却再也无法回到饭盆上了。
他的视线胶著在她方才揉过的肩膀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工地的活儿很重,她那么娇弱……是不是伤到了?累著了?
看著他紧拧的眉头,苏曼卿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顿了顿,她又开口。
“同志…我能和你换一下菜吗?”
苏曼卿的声音清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闷的寂静。
闻言,霍远錚下意识看向她的饭盒。
发现上面堆满了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白花花的肥肉。
抿了抿唇,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他从喉咙里低低地滚出一个音节。
“嗯。”
声音沉沉的,带著他特有的粗糲感,听不出情绪。
但动作却乾脆利落,他將自己的饭盆往前推了推,方便她夹菜。
苏曼卿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像春风吹过湖面,漾起浅浅的涟漪,明亮又温柔。
“谢谢。”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仔细地將自己饭盆里的肥肉一块块夹起来,放到他的饭盆里。
她的动作自然又专注,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肥肉油光发亮,叠在他那些吃了大半的饭菜上,显得格外突兀。
附近的士兵们眼睛都快看直了,一个个拼命使眼色,用气声交流:
“嚯!看见没?”
“看见了……嫂子这……也太实在了!”
“肥肉全给营长了?”
“这、这肯定是心疼咱营长训练辛苦,需要油水啊!”
“营长真好福气……”
“嫂子人真好,长得好看,还知道把好的留给男人吃!”
这个年代,肥肉可是好东西,油水足,顶饿,是乾重体力活的男人最渴望的。
在战士们看来,苏曼卿这举动,分明是把最“好”的、最“补”的东西,全都让给了自己的男人。
一时间,眾人看向霍远錚的目光里充满了羡慕,看向苏曼卿的目光则充满了讚赏和好感。
多体贴、多贤惠的媳妇儿啊!
这么好一个媳妇,霍营长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
苏曼卿夹完肥肉,然后很自然地伸出筷子,从霍远錚饭盆里挑走了几块看起来燉得酥烂的瘦肉,夹回到自己碗里。
完成这一切,她冲霍远錚笑了笑,心满意足地开始吃那几块瘦肉,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
霍远錚看著自己饭盆里瞬间多出来的一小堆肥肉,又看看她满足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拿起筷子,將她夹过来的肥肉一块块和著饭扒进嘴里,咀嚼得很快,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只有微微发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一个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老远就感觉这边气氛不一样,原来是弟妹来了啊!”
苏曼卿扭头望去,看到一个身材精瘦,笑得亲切爽朗的军人。
郑向华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苏曼卿身上,饶是已经见过了,可这么近距离一看,他眼中还是忍不住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艷。
“我说远錚这几天怎么老盯著工地那边看呢,原来是心飞那儿去了。弟妹,我是郑向东,霍营长的教导员。”
闻言,苏曼卿放下筷子,落落大方地站起来,微笑著打招呼。
“郑教导员,你好,常听远錚提起你。”
这话自然是假的,她以前根本不愿去了解他的事,可苏曼卿语气却很是自然,仿佛霍远錚真的跟他谈过郑向东一般。
惹得霍远錚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哈哈,他那是夸我还是损我啊?”
苏曼卿脸不红气不喘,“他说你是他最得力的搭档。”
“老霍,没想到你私底下竟然会这么夸人!”郑向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蒲扇般的手掌又重重拍了两下霍远錚的肩,“这小子平时夸人比打仗还难,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霍远錚喉结微动,目光在苏曼卿含笑的侧脸上一掠而过。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极淡地勾了下嘴角,默认了这个美丽的谎言。
郑向东顺势就在他们这桌旁边坐下了,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苏曼卿。
“弟妹,你可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我们都听说了,你不仅来了,还直接上了工地,干活一点不含糊,比好多男同志都强!这觉悟,这行动力,真是这个!”
他说著,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能拿下我们霍营长的女同志,有本事!”
苏曼卿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抿唇笑了笑。
“郑教导员过奖了。大家都是来支援建设的,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一点小事,谈不上什么本事。跟你们保家卫国比起来,差远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
郑向东摆摆手,谈兴更浓了。
“分工不同嘛。你们这同样是奉献,同样辛苦。怎么样,在工地上还適应吗?累不累?要是有什么困难,儘管跟我说,千万別客气。”
“都挺好的,同志们都很照顾我。”
苏曼卿从容应对,声音温和却清晰。
“虽然有点累,但看著水压泵一天天建起来,心里特別踏实,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说得好!就是这个道理!”
郑向东仿佛找到了知音,语气更加热情。
“弟妹你这思想境界真高。远錚,你小子可真是捡到宝了!”
他说著,还用手肘碰了碰旁边一直沉默吃饭的霍远錚。
霍远錚原本舒展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拧在了一起。
“吃饭就吃饭,你什么时候废话变得这么多了?”
郑向东看著他彆扭的模样,心底快笑翻了,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道:“话不能这么说?我这不是关心一下弟妹吗?”
谁让他死活不肯回家属院?
现在人家都主动找上来了,他不添把火怎么行?
说完,郑向东又继续和苏曼卿聊天,从工地建设聊到边疆气候,又从生活习惯聊到家乡风物。
苏曼卿见识不俗,语气始终不卑不亢,偶尔还能幽默地接上一两句话,引得郑向东笑声不断。
两人聊得越投机,气氛越热络,旁边某人的气压就越低。
霍远錚手里的筷子越握越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郑向东看他快要翻脸了,只能压下心中看好戏的衝动,嘴里夸张地说道:“誒,我好像听到那边有人喊我,我先过去了,你俩慢慢吃。”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饭盒,起身就走了。
废话,难得两人碰上面,他哪能一直在这当电灯泡。
碍眼的走了,霍远錚却又感觉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以前他並不会想这么多,反正人娶回家了,就是他媳妇,会和他过一辈子。
可自打她绝食都要逼迫自己离婚后,霍远錚就没有了那份篤定。
也不敢像从前一样放肆。
苏曼卿看到了他眼底的忐忑,心口又酸又胀的。
他分明就和梦里一样在乎她,之前她为什么要躲著他?
霍远錚被她盯得浑身僵硬。
好不容易吃完饭,他就想要站起身,可却被人按住了手!
温润细腻的触感从手背上传来,霍远錚浑身一震。
明明她没使什么力气,可他却被生生定格在了原地。
苏曼卿捧著自己的勉强吃了一半的饭盒,一脸求助地看著他。
“我吃不下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女人声音娇娇软软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写满了苦恼,仿佛真的遇到了什么大难题一般。
霍远錚哪里见过她这副模样?顿时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待回过神来,他不赞同地说道:“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苏曼卿是真的吃不下。
打饭的太热情了,每次给她装得满满当当的,吃又吃不完,又不可能倒掉。
大夏天的,带回家当晚饭吃就变味了。
苏曼卿吃了两次后,就再也不肯来了。
今天是为了堵霍远錚,她才特地来食堂的。
“真的很饱,再吃就撑了。”
苏曼卿苦巴巴地看著他。
闻言,霍远錚也想起了她在家里的时候,每次最多吃一碗,多一点都不肯。
看著她可怜巴巴的小模样,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再吃几口,剩下的我帮你解决。”
本就低沉的声音多了几分沙哑。
苏曼卿听著他那好似哄小孩一般的语调,耳根子不由得一红。
最后,她没再说什么,又埋头苦塞了几口,才像是解脱了一般,把饭盒递到他面前!
霍远錚接过剩下一小半的饭盒,顿了顿,就埋头吃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的速度却慢得出奇。
明明是一样的饭菜,可却硬是被他吃出了什么山珍海味的既视感。
男人粗糲的指节攥著铝饭盒,手背青筋虬结。
埋头扒饭时喉结剧烈滚动著,带著野性的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迷彩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线条,每次抬手都绷出充满力量感的弧度。
苏曼卿虽然知道霍远錚长得不错,可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样子。
他的眉骨生得高,眼窝就显得格外深。鼻樑直而挺,从山根到鼻尖没有半分曲折。
唇形很薄但轮廓清晰,吞咽时能看见喉结利落地上下滚动。
下頜线绷紧时显得格外硬朗,连带著脖颈到肩膀的线条都透著力道。汗水淌过太阳穴,消失在剃得极短的鬢角里。
感受到她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霍远錚脊骨升起一股微妙的颤慄。
勉强吃完剩下的饭,他背上已经汗湿一片。
她为什么那样看自己?
霍远錚不敢想,可心底却止不住的涌起一股期盼。
“吃完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哑得难以分辨。
苏曼卿看著他红彤彤的耳根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种想要继续逗弄他的衝动。
“谢啦。”
抿唇一笑,她说完就拿回自己的饭盒。
霍远錚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心好像也跟著空了一片。
“我待会还要回工地,下次再见。”
苏曼卿朝他挥了挥手,也没有逗留,就转身离开了。
她说…下次再见?
霍远錚原本低落的心,又一次被轻轻托起,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明知道她可能又在戏弄自己,可霍远錚却无法抗拒她的接近。
苏曼卿倒不是故意晾著他的,主要这里是部队,人来人往的,她想说点什么也不方便。
乾脆等忙完了回家看看他今天会不会回来。
苏曼卿回到部队施工的山坡工地时,日头正烈。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盘算著下午的进度,只盼著一切顺利,能早点收工。
然而刚走到正在安装核心水压泵基座的位置,她就察觉气氛不对。
几名工程兵和施工队老师傅正围在一起,面色凝重地盯著地面。
“苏同志,你回来得正好!”先一步回来的吴旭阳急忙迎上来,指著基座一侧的土壤,“你看这儿。”
苏曼卿蹲下身,心头一沉。
只见上午还坚实平整的基坑边缘,土壤明显变得湿润泥泞,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仍在缓慢扩大的裂缝。她用手一捏,泥土湿软粘腻。
“这是……”她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浅层渗水?午饭期间是不是有运水车经过上方坡道?”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连忙点头。
“对,有两辆车给那边营区送水,刚开过去半小时。”
苏曼卿站起身,眉头紧锁。
山坡土质看似坚固,但表层之下有不易察觉的疏鬆夹层。
重型车辆的反覆碾压震动,加上午间气温升高软化特定土层,很可能破坏了浅层地下水的平衡,引发了缓慢的渗流。
这渗水正巧发生在最关键的动力基座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