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殷氏不是只有郑茜芙一个孩子。
她还有一个儿子,是郑家的八少爷,叫郑文远,和叶緋霜同岁。
但是殷氏一直偏疼女儿,她把她的大多数宠爱都给了郑茜芙。
即便郑茜芙死了,她也要为了女儿死后的哀荣去爭、去闹,哪怕自己成了別人眼中的疯妇,体面全无。
她对郑茜芙的疼爱如今化为了心魔执念,她无论做什么都觉得不够,都觉得对郑茜芙依然有亏欠。
所以叶緋霜刚刚那句话,就打在了殷氏的七寸上。
叶緋霜好声好气地说:“六婶,我们都知道七妹妹喜欢林学渊。但是她喜欢的是活生生、会对她笑的林学渊,而不是被您强迫、形同傀儡的人。
七妹妹天真无邪,一直幻想著她能和林学渊有一段才子佳人的美好故事,您却非要送给她一场充斥著胁迫与反抗的戏码。七妹妹的芳魂看见这一幕,怎么会安寧呢?她会不会认为她的爱情被玷污了?”
“休要胡言!”殷氏怒道,“芙儿喜欢林学渊,她就想和他在一起!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他们在一起就行!”
叶緋霜反问:“难道在六婶心中,七妹妹就是这么自私的人?”
“我的芙儿才不自私!”
“是啊,如果您逼著林学渊娶了七妹妹的牌位,此后一生他都心怀怨懟与仇恨,这样对七妹妹的魂灵又有什么好处呢?万一怨气太大,再衝撞了什么,耽误了七妹妹轮迴怎么办?”
叶緋霜没有替林学渊求情,而是一直站在郑茜芙的角度说。果然,殷氏迟疑了。
叶緋霜又加了一把火:“活人配阴婚,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六叔还未起復,要是让人藉机参上一本,耽误了仕途怎么办?”
殷氏的愤怒顿时没了大半,转为了犹疑。
郑予的仕途也是殷氏的一大心头病,为此她还去求过裴氏想让成国公帮忙通融。
“对於七妹妹来说,六叔和林学渊都是非常重要的人,她一定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他们两个。”
殷氏被说中了,不再爭辩,只是悽苦落泪:“可我的芙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地下……”
“如果六婶还是想给七妹妹配阴婚,就让人去找个合適的已经去世的郎君来。”
“可是芙儿就是喜欢林学渊。我给她配別人,她会高兴?”
“七妹妹见过的男子並不多,所以才会觉得林学渊好。要我看,林学渊没什么好的,配不上七妹妹。”
这就说到殷氏心坎里去了,她也觉得林学渊配不上郑茜芙,所以对於郑茜芙喜欢林学渊的说辞一直嗤之以鼻。
“找个生前家世、人品、相貌都不错的郎君,这才配得上七妹妹。林学渊既然不愿意,何必强迫他,本来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最后要是弄成仇人了,这多不好。”
殷氏觉得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不能把林学渊逼太紧,要是真把他逼死了,郑予受弹劾。
要是没逼死,让林学渊怀恨在心,將来他若真高中了,当了什么大官,给郑予穿小鞋怎么办?
见殷氏这样子,叶緋霜知道她是把话听进去了。
殷氏最终没说什么,也没给林家姐弟好脸色,转身走了。
林姍自知逃过一劫,忙道:“五姑娘,多谢你,否则我们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表姑母改变主意。”
叶緋霜对她笑了一下。
她愿意帮林家姐弟说话,是因为刚才林姍伏在林学渊床边哭的样子,让叶緋霜想到了以前的自己。
不管是前世爹娘去世时哭泣的自己,还是这一世鼎福居那晚后,她以为娘亲死了在哭的自己。
由己及人,林姍和她的绝望应该是一样的。
而叶緋霜也知道,这种时候,其实是希望有人能给自己支持的。
前世没有人帮她。这一世,她遇到了陈宴,不过陈宴那时也没站在她这边。
无妨,现在她可以帮林姍。
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感实在不好受,没有必要让林姍体会一遍。
很快,大夫来了,替林学渊重新包扎伤口。
叶緋霜看出来了,林学渊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往死里撞的。
“多谢五姑娘。”林学渊对叶緋霜说,“等过两天,我就搬到书院去住。”
本来就是父母双亡了来投靠殷氏的。现在闹成这样,也没必要再在殷氏这里住下去了。
如果能带著林姍一起搬出去固然好。但是他现在没有那个能力,只能让姐姐继续寄人篱下。
这件事让林学渊看明白了自己的境遇——他一无所有。
他没有任何抗爭的本事,只能拿一条烂命去拼。
难怪別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是真的没用。
林学渊说到做到,过两天就搬出了郑府,林姍怎么劝他都不听。
叶緋霜倒是觉得,这样才符合林学渊的作风。他是自省了不少,但心气一直未减。
听寧衡说,自打住到书院后,林学渊就和疯了似的用功读书。
又过了几日,听说殷氏找到了一个各方麵条件都不错的郎君,才死了俩月,刨出来后就能送来和郑茜芙配阴婚。
“六婶把你的主意听进去了,林学渊安全了。”郑茜霞也替林学渊鬆了口气。
见叶緋霜神態不太对,郑茜霞又问:“五妹妹,你不高兴吗?”
叶緋霜反问:“四姐姐,你对於这件事怎么看?”
郑茜霞说:“其实我觉得还挺好的。听说男方家里得了一大笔银子,挺高兴的。六婶也了了一桩心愿,也挽救了林学渊,皆大欢喜。”
“是,大家都欢喜,唯独不知道那位死掉的郎君愿不愿意。”
“这……人都死了,哪还有什么愿不愿意呢?”
“四姐姐,你这么想。假如七妹妹是个男子,有了这么个女子来和他配阴婚,你怎么看那位女子?”
郑茜霞毫不犹豫:“那她好可怜啊,早早就死了,死后还不安生,被家人刨出来卖了配阴婚……”
说到这里,郑茜霞忽然捂住嘴巴:“呀,怎么会这样呢?对方是男人,我觉得事情很好。对方是女子,我就会觉得她很惨。可是他们明明是一样的可怜人啊。”
“所以我觉得我这个主意出得並不好。”叶緋霜自我反省,“我没有把死人当成『人』,而是当成了用来配阴婚的物件,我没有尊重死者。”
郑茜霞觉得叶緋霜的主意很好,又觉得她现在说得也很对。
她本来就不太有自我意识,从来是別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更糊涂了。
“五妹妹,你想得真多。”郑茜霞感慨,“你竟然可以共情死人。”
叶緋霜想,大概因为她死过吧,物伤其类嘛。
“要不五妹妹,你去问问陈三郎吧。”郑茜霞说,“他们读书人懂的道理多,说不定可以解答你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