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陈卫东起得比鸡早,天没亮就起床,把屋子里里外外的破烂整理归类了一番。
麻烦的是,这些东西真的全是破烂,旧书纸和烂棉絮最多,还有些布条草蓆什么的,但因为南方潮湿天,漳州5、6月份最是闷潮,到了如今七月天,这些书纸都发了霉,布条全烂透了,草蓆也未能倖免散了架。
81年总体上资源匱乏,人人手头拮据的很,口號是『缝缝补补又三年』烂透了都捨不得扔,收破烂又能收到什么好东西?大嫂刘美凤说的没错,这些东西確实招虫子,关键是卖不上价钱。
陈卫东素来不纠结於现状,他把这些破烂都丟到了外边,然后又抄起笤帚打扫屋子,一面心头开始盘算,收上来的东西破烂不代表方向不正確,81年做废品回收还是有出路的,破烂王乔保锋,女首富张茵都是靠收破烂起的家,问题在於货源和渠道,走街串巷的吆喝半天,收上来的还是些鸡零狗碎,真正值钱的比如废铁、废铝、废铜、废塑料,这些值钱的东西,可不在小门小户,要去工地上找。
79年7月,国务院批准在深圳、珠海、汕头和福建的厦门设立经济特区,这份文件正式批准是在80年,漳州沾了厦门和国家政策的光,从1年前开始,就有不少项目破土动工,心思到了这里似乎有了眉目,屋子也恰巧打扫的差不多了。
抬眼间,大嫂刘美凤从屋子里走出,噠噠噠脚步迅疾有力,和她性子一般风火,刘美凤正准备去打点水洗漱洗漱,却看到了大清早拿著笤帚的老三陈卫东,顿时就愣住了,再去瞧屋子,从堂前开始里外被收拾的乾乾净净,那些招虫子的破烂也都被打包整理丟到了外边,所以这一切都是老三乾的?大清早的他就起床把屋子收拾好了?
“大嫂早上好啊!”陈卫东主动笑著和大嫂打招呼。
刘美凤尷尬的有些气短“好···好啊···老三你起的好早啊···”
“睡不著,索性起来锻链身体。”
陈卫东这可没撒谎,年纪大了褪黑素少,的確睡不著,这具18岁的身体除了早晨的龙精虎猛,还没彻底適应过来呢,看穿了大嫂的尷尬,陈卫东也主动的给了个台阶下,笑著冲她说:
“您著急上班儿吧?”
“对对,我得抓紧点时间了。”
刘美凤忙不迭的去了灶房,但心里头的困惑却更深了,昨儿个她的咄咄逼人和老三的云淡风轻,让她脸色有些发烫,可今天和老三单聊了只两句话,刘美凤就发现老三的气场怎么这么足啊?明明才18岁的毛孩子,刘美凤年纪还比他大上好几岁,多少是个长辈,却反过来被老三的气场给镇住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自打在街道粮食店开票后,什么样的牛鬼蛇神刘美凤也见过不少了,有钱的没钱的有文化没文化的泼皮耍赖的什么人都有,但从没见过18岁的小伙子这么稳的,好像生来就是干大事的料,刘美凤想不通,只得匆匆落荒而逃,半点平日的劲头都发不出了。
陈卫东没在家吃饭避免尷尬,抓了两个地瓜踹兜里,骑著二八大槓就出了门,沿著榕树巷往南门集市街走。
二八大槓后座绑著个竹篮,里头放著一把秤砣,用来称斤数的,其实早些天还有双劳保手套,后来和人打架被撕裂了,车把龙头边掛著个铃鐺,平日的工作就是打著铃鐺走街窜巷,时不时吆喝上两声,谁家有要回收的东西,就会听著铃鐺声出门,这就是收破烂的日常,但今儿个陈卫东没打一声铃鐺,骑著车径直出了榕树巷往郊外去,他要去看看漳州的工地···
···
闽南华侨百货大楼的施工地。
保安李国福见陈卫东向他走来,李国福虽说没见过多少市面,但多少四十几岁的年纪摆在这儿,吃的盐都比陈卫东吃的饭多,定睛那么一瞧陈卫东车后的框子以及秤砣,就知道是收破烂的,这座华侨百货大楼是商业项目,属於华侨和地方政府的联合项目,其实开工已经大半年了,但近期听说项目出了点差错,侨资没到帐,接著计委、建委、土地局、银行的审批环节也出了问题,说来说去的,就是钱不到位,所以就暂时停工了,但停工归停工,机器设备还在里头,断不能让人乱来的。
陈卫东很有眼力见,见面先散了一根大前门,81年的男人间的硬通货。
李国福成天守著破亭子,拿著死工资,儘管知道陈卫东带著目的来的,但压不住心头的痒痒,还是下意识接过了烟。
接著陈卫东也没拐弯抹角,大大方方的表面了来意,说想进去拣点废铁什么的,从前有个高手和李卫东说过,找人办事就大大方方的,越是藏著掖著拐弯抹角,就越能让人瞧出心里那点坏心思,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真诚,不遮掩的聊一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成功率最高!
李国福抽著烟摇头:“这工地上设备和机器都在,项目只是暂缓还得继续乾的,况且现在我守著这地儿出了事得我负责,这肯定不···”
他没和陈卫东说假话,甚至还吐露了点心声,把真情实意说给陈卫东听,一是因为这根大前门,二是他觉得18岁的陈卫东竟能如此老练,高看他一眼,但李国福的话还没说完,陈卫东从车子后座的竹篮中掏出样东西塞给他,李国福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套娃娃的衣服,看这面料和做工,摸上去顶舒服,这种款式的新衣服刚上市的,起码要个4块钱才拿得下,李国福顿时就愣住了。
“刚才看大哥在给娃娃纳鞋底子,估计家里嫂子刚生娃吧?娃娃刚脱离妈妈的肚子抵抗力很弱要小心呵护著,这衣服棉的还能繫绳,不漏风,这样娃娃也不会闹肚子,大哥,我也就是弄点饭餬口,顶多也就是拣点废弃的钢筋条子什么的,想著和大哥交个朋友,我叫陈卫东常在这一带跑的,绝不给你添乱成不···”
其实这不是陈卫东第一次见李国福,早晨时候来打点,他就盯上这工地了,也观察到李国福在给娃娃纳鞋底子,一个大老爷们愿意给孩子纳鞋底,可想而知孩子在他心里的分量,为了增加成功率,陈卫东就买了这套衣服,现在看来还买对了。
见面就散烟,一口一个哥,如今还给买了这么贵重的衣服,更重要的是这衣服不是买给李国福的而是买给他家娃娃的,李国福的心理防线被瞬间击溃,4块钱的娃娃衣服他买得起但捨不得,成天守著这破亭子拿著二十块钱的死工资,让他买个窝头都捨不得,全想著给自家娃娃攒著买好东西,要不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干纳鞋底的活,而陈卫东却恰好的击中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妈的,工地又不是他的,给谁不是给?
就给他这么点死工资,东西丟了也活该!
李国福顿时说到:“你叫陈卫东是不是?你这个兄弟我李国福交了,这里头机器设备你別动,其他的你看著拿,以后没钱吃饭的时候就来哥哥这儿,哥哥给你管!”
称兄道弟一番,陈卫东终於顺利的进了工地,虽然只是一小步,却是他人生的一大步,而且他预估的没错,工地里面好东西太多了,他先是装了整整一麻袋废钢筋,出门的时候还特地给李国福瞧了瞧,得到的是李国福大度的挥手。
“给我瞧啥呀,不用不用!”
话虽然这样说,但陈卫东能明显瞧出李国福的满意,与人方便,对方还这么有眼力见,李国福这权放的才安心吶。
由於工地里面好货太多,饶是18岁的龙虎身体都有些遭不住,接连干了4、5个小时,陈卫东装了五六袋,最后只能用自行车来拉,然后拖出去卖掉,如此往復,最后掐指一算卖了60斤废铁,废铁9分钱一斤,总共卖了5块4毛钱,其实国营厂子收的贵些,但陈卫东临时找人卖肯定卖不到什么好价钱,这样算下来,今儿个大前门花了5毛,婴儿衣服花了4块2毛,这么大半天的功夫就回本了,关键的是陈卫东的路子打开了。
事情办完了陈卫东没急著离开,又去李国福那儿拉扯会加长增进感情,李国福今天也是被糖砸晕了,估计是这婴儿服高低能让他回去在媳妇面前长个脸,男人嘛就好这口牛逼,於是知无不言的给陈卫东指点江山。
陈卫东也是笑呵呵的捧著,让李国福舒坦的上了天,到了恰当的时候,他也適时的拋出了要求:
“哥,有个事儿还得麻烦您,我干这行吃饭的,要是有其他人来这里,麻烦你给照看著点,別让人进去,成不?”
李国福这时候可能说不吗?大手一挥颇有气势的说:“卫东老弟,別的不说只要你哥哥在这,旁人连个车軲轆都进不去,好东西我全给你留著!”
陈卫东笑了笑说:“成,那就谢谢大哥了,这烟你留著抽···”
適时的提出小要求,再让对方顺手的承诺,也是增进感情的方式,陈卫东把最后几根烟连壳带烟的塞到李国福的上衣口袋,两人又『哎哟哎哟这是干嘛都是兄弟』的推脱了一番,李国福这才笑眯眯的收了,而陈卫东也彻底办完了事儿,骑上自行车离开···
以后如果卖的多了,多少要给李国福分点,一是防止他乱说,二是次数多了他肯定会有想法,但初次见面拉关係就行,交情切入最是自然,这是陈卫东骑车时候的思量。
离了工地后他在街边买了两个窝头充飢,等吃完了又骑著自行车四处溜达,一边打著铃鐺走街窜巷,就当熟悉地形了。
“收破烂咯~收破烂咯~”
大嗓门的哟呵虽然让不少人侧目,但陈卫东却没半点丟脸,挣钱嘛不寒掺,81年最吃香的肯定是国营厂子,挤破头都想进去的铁饭碗,但只有陈卫东心里门清,改革开放以后,个体户如潮水般衝击,所有国营厂子都在走下坡路,以后的日子一句话形容就是笑贫不笑娼,谁有钱谁是大爷。
“哎哎,那个收破烂的小同志!等一下!”
巷子里,一个穿小翻领的確良衬衫、打扮洋气的女人叫住了陈卫东,她手上托著个电熨斗,还是红心牌的。
“电熨斗收嘛?”
陈卫东停了车拿著电熨斗看了看,估摸著就是根线断了,重新接上就行,但想要挣钱肯定不能这么说,心得黑嘴得会编,这样才能挣钱!
“同志,你这个电熨斗烧了,收不了了,实在想卖的话只能卖废铁。”
“啊?那能卖多少钱啊?你別是在骗我吧?”女人显然很警惕。
“我骗你干啥,这都冒黑烟了肯定是烧了,要么这样吧,市面上废铁9分钱一斤,你这电熨斗估摸著也就2-3斤的重量,我看你气质这么好肯定是大户人家,要么给你按10斤算给你9毛钱吧,以后要是还有东西你多光顾著点我就行,就当给老顾客优惠了。”
陈卫东这张嘴一开口,就是有本事把人哄的高高兴兴,女人显然是被甜言蜜语击中了,警惕的神情都变得充满笑意,乐呵呵的说:
“你可真会说话,那成吧,就按你说的9毛钱,小同志我记住你了,以后要是有好东西我还找你!”
陈卫东付了钱,女人也开开心心的回了屋,什么叫好顾客,这就是好顾客,陈卫东进入社会学的第一课,就是有钱人买卖东西关心的不是价钱,而是你能不能把人哄高兴了,给人足够的情绪价值,这条法则尤其適用於漂亮女人。
拿著电熨斗回了家,找了工具拆开来,检修一番后发现果然是线断了,连接上就能用,红心牌电熨斗是市面上的大牌子硬通货,哪怕是二手的估摸著也要10块钱打底,陈卫东把这电熨斗修好之后,脑子忽然活络了起来:
“买卖二手家电,好像也挺有搞头啊?”
心思一旦起来就压不住了,他连忙又趁著时间早,揣著修好的电熨斗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