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哈尔滨的冬天零下二十度。
岁岁裹著厚厚的军大衣,站在哈工大航天学院的实验楼顶。
这里有一个小型观测台,几台天文望远镜指向夜空。
但他看的不是星星,是远处机场起降的飞机轨跡。
“又在算弹道呢?”室友张霆搓著手走过来,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凝结。
“嗯。”岁岁头也不回的道,手里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公式。
“我在想,如果给无人机加一个变轨机动模块,避开防空系统的概率能提高多少。”
张霆凑过来看,那些复杂的微分方程和矩阵运算让他眼花繚乱。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大一下学期就开始搞这个了。”
“从小算惯了。”岁岁合上笔记本,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家拆装各种电器的日子,想起了父亲教他看军事杂誌时讲的武器原理,想起了母亲方郁雾做手术时那种精確到毫米的控制。
所有这些,都在无形中塑造了他的思维方式:工程化、系统化、追求极致精度。
大一下学期,岁岁通过了严苛的选拔,进入了哈工大著名的“小卫星实验室”预备队。
这个实验室以培养本科生参与真实卫星设计而闻名,选拔率不到百分之五。
第一次组会,实验室主任秦院士,那位中国航天界的传奇人物,亲自给新成员训话。
“你们当中,有人將来会设计真正上天的卫星。”秦院士的目光扫过二十张年轻的面孔。
“但我要告诉你们,航天工程,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是枯燥的、重复的、甚至失败的。
一个螺丝的扭矩没拧对,可能导致整个任务失败。
一组数据的小数点错一位,可能让几亿的投资打水漂,你们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都挺直了背,岁岁感到血液在加速流动,这就是他要的,那种承载著国家重託的、不容有失的精密工程。
分配任务时,秦院士特意把岁岁叫到一边。
“杨淮初,我知道你父亲是军人,母亲是科学家,家庭背景很好,但在这里,只看能力。
你的入学成绩和选拔测试都是第一,所以我给你一个挑战——”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天穹一號』学生卫星的姿態控制系统设计,原本是研二学生的课题,你敢接吗?”
岁岁接过文件,快速瀏览著,这是真正的工程需求:
卫星在轨运行时的姿態稳定、对地指向精度、抗干扰能力……每一个指標都对应著复杂的算法和硬体设计。
“我接。”岁岁没有任何犹豫的道。
看到岁岁这果断的模样,秦院士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好,给你三个月时间,先做理论方案,需要什么资料、找谁请教,自己解决,我只在关键节点听匯报。”
接下来的三个月,岁岁过上了宿舍-实验室-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
他自学了《太空飞行器姿態动力学》、《现代控制理论》、《嵌入式系统设计》,啃完了实验室积累的十几份技术报告。
遇到难题时,他会给父亲打电话,杨慕寧虽然不懂具体技术,但能提供军事装备研发的宏观思路。
也会给母亲打电话,方郁雾总能从医学精密操作的角度,给他意想不到的启发。
十二月底,哈尔滨最冷的时候,岁岁提交了第一版设计方案。
组会上,他站在投影前,讲解自己设计的“基於自適应滑模控制的卫星姿態算法”。
复杂的公式、仿真曲线、硬体框图,他讲得条理清晰,对答如流。
岁岁讲完后,实验室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位博士师兄率先鼓掌:“厉害!这个算法设计,已经达到硕士毕业设计的水平了。”
秦院士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讚赏,不过只说了两个字:“通过。”
那天晚上,岁岁第一次给家里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
“爸,妈,我的设计方案通过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哽咽。
“秦院士说,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工程实现。”
电话那头,杨慕寧和方郁雾都沉默了,他们能听出儿子声音里的疲惫,也能听出那份压抑不住的激动。
“岁岁,辛苦了。”杨慕寧说道。
“岁岁,妈妈为你骄傲。”方郁雾轻声说道,“但记住哦,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岁岁擦擦眼睛,“我会继续努力的。”
看到岁岁这样,杨慕寧和方郁雾有些哭笑不得,也有些骄傲。
岁岁是一个情绪比较內敛的孩子,起码和昭昭相比,是非常內敛的。
从小到大,要么就是不哭,要么就是嗷嗷大哭,不过这种情况一般都是装的,而且自懂事之后就没有过了。
这种真实的要哭不哭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到。
昭昭大二那年春天,一封来自哈佛大学的邮件改变了一些进度和脚步。
那天昭昭正在实验室记录豹纹守宫的蜕皮行为,手机震动了一下,她隨手点开,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发件人:prof. edward wilson,哈佛大学生物与进化生物学系。
邮件內容很简短:
“亲爱的杨言初女士:我在《动物行为》期刊上读到了你和导师合作发表的论文《城市环境下中国壁虎种群的行为適应性》。
我对你们的研究方法和发现很感兴趣。
我和我的团队正在开展全球爬行动物行为可塑性研究,不知你是否有兴趣来哈佛访问交流?附件是我的研究简介。期待你的回覆。”
昭昭反覆看了三遍,才確定这不是幻觉。
爱德华·威尔逊,当代最伟大的动物行为学家之一,社会生物学理论的奠基人,竟然主动联繫她这个中国的大二学生?
昭昭几乎是跑著去找导师询问的。
“老师!您看这个!”
导师看完邮件,眼镜差点掉下来:“威尔逊教授?他联繫你?言初,你知道他在学界的地位吗?”
“我知道啊!”昭昭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了,“可是为什么……”
“因为你的论文確实有水平。”导师冷静了下来,分析道:
“那篇论文,虽然你是第二作者,但实验设计和数据分析主要是你做的。
威尔逊教授眼光毒辣,他肯定看出了其中的价值。”
“那我该怎么回復?”
“谨慎回復。”导师说道,“先表达感谢和兴趣,但不要立刻承诺。
问问对方具体的交流形式、时间、经费安排。还有——”他顿了顿。
“跟你妈妈商量一下,威尔逊教授这个级別的学者主动联繫本科生,背后可能还有你妈妈的关係。”
听到这话昭昭犹豫了,她不想靠妈妈的关係,但导师说得对,这种事需要谨慎。
当晚,她就给方郁雾打了电话。
听完女儿的敘述,方郁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威尔逊教授……我认识,三年前在伦敦的一个国际学术会议上,我们有过交流。
那时他正在做动物社会行为与人类社会的比较研究,我介绍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人与自然观,他很感兴趣,但我们没有深交。”
“那……他联繫我,是因为您吗?”
“应该不是。”方郁雾说道,“威尔逊教授是真正的学者,他不会因为私人关係去联繫一个本科生。
他看中的是你的工作,昭昭,这说明你的研究確实有价值。”
听到这话昭昭鬆了口气,但又有些失落,她希望得到的是纯粹基於学术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