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寧在她对面坐下,等她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才开口道:“军区医院那边,进展顺利吗?”
“嗯,第一批项目立项了。”方郁雾喝了口茶。
“李诚办事挺靠谱的,军方的手续虽然繁琐,但效率不低。”
“那就好。”杨慕寧看著她,“不过郁雾,我得提醒你,军方的合作和普通合作不一样。
涉密、纪律、安全,每一条都是红线,你习惯了这种模式,但你的人未必適应。”
方郁雾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把程亦乔安排过去做协调员。
她在肿瘤科待过,知道医院的规矩,也在实验室做过,懂科研,她能把握好分寸。”
“程亦乔……”杨慕寧想了想,“就是那个发《nature communications》的博士?论文过了吗?靠得住吗?”
“在审批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什么问题,靠得住。
这孩子有责任心,也懂得感恩,我帮他发论文、读博士,她会尽心做事的。”
杨慕寧沉默片刻,“你自己也要注意,军方的人,思维方式和地方不一样,合作顺利还好,万一有什么摩擦……”
“我有心理准备。”方郁雾说道。
“但这件事必须做,战创伤救治水平,关係到战士的生命。
我在非洲见过太多因为医疗条件有限而造成的遗憾,现在有能力改变,就不能袖手旁观。”
杨慕寧看著这样的方郁雾,眼神里有骄傲,也有担忧。
“辛苦了。”杨慕寧轻声说道。
方郁雾笑了笑,“你不也一样?特种部队的任务,哪次不辛苦?”
“性质不同。”杨慕寧摇了摇头,“我是军人,那是职责,你是医生,本可以选更轻鬆的路的。”
“医生也有医生的职责。”方郁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到问题,就要去解决,这是我的选择。”
窗外,阳光正好。
杨慕寧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多年夫妻,他们早已不需要太多言语,彼此的选择,彼此的支持,都在沉默里。
军地合作正式启动的消息,终於在医院里传开了。
这一次,不是小道消息,而是方郁雾在院周会上做的正式通报。
“……与江苏和南京军区医院的合作,是我院拓展医教研平台、服务国防建设的重要举措。”
她站在讲台上,语气平静而坚定,“首批合作项目已经立项,涉及快速止血材料、创伤感染预警、可携式生命支持设备三个方向。
这些研究,不仅对提高战创伤救治水平有重要意义,其衍生技术也將惠及普通患者。”
台下安静无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段话的分量,这不是普通合作,这是国家级战略项目。
参与这样的项目,意味著资源、经费、政策支持,更意味著政治地位。
方郁雾手里,又多了一张王牌,一张谁也不能撼动的王牌。
通报结束后,魏德源做了简短发言,“军地合作是大事,我们要全力支持,郁雾牵头这项工作,很辛苦,大家要积极配合。”
虽然魏德源的话说得漂亮,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勉强。
散会后,几个科室主任围住了方郁雾。
“方院长,我们科在创伤骨科方面有经验,能不能参与合作?”
“方院长,我们护理部也想学习战地护理经验……”
“方院长……”
方郁雾一一回应,“合作是开放的,只要有相关专长,都可以申请,至於具体的流程,科研处会下发通知的。”
人群渐渐散去,魏熙站在角落里,看著被眾人簇拥的方郁雾,心情非常复杂。
她回到医生办公室,童洛云正在写病歷。
“童姐,”魏熙忍不住问道,“方教授和军区的合作,真的那么重要吗?”
童洛云抬起头,想了想,“这么说吧,医院评级、学科排名、科研经费,这些都是可以爭取的。
但军地合作这种项目,是可遇不可求的。
有了这个,方院长在医院的地位,就彻底稳了。”
“那我爸……”
“魏院长?”童洛云摇了摇头,“我说话不好听,你別见怪,他该退休了。
时代不一样了,医院需要的是方院长这样的人——能搞科研,能搞临床,还能打通军方资源。你爸那一套,过时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魏熙无法反驳。
她也知道这个事实,只是每次看到父亲那颓废的模样,心里就非常不对劲。
在她的印象中,父亲总是意气风发的,虽然严肃,但也带著和蔼,看向她的眼神总是骄傲的。
但现在,她想起父亲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嘆气,想起他办公室深夜还亮著的灯,想起他试图挽留那些逐渐疏远的下属时的无奈。
也许,真的该结束了。
当天下午,魏德源把方郁雾叫到办公室。
这次依然没有拐弯抹角。
“郁雾,军地合作的事,你做得好。”魏德源开门见山。
“医院需要这样的项目来提升影响力,不过……我听说你在推动改革方案?”
“是。”方郁雾点头,“方案草案已经发给各科室徵求意见。”
“我看了,內容很多,动作很大。”魏德源看著她。
“你確定要在这个时间点推进?军地合作刚开始,你再推改革,会不会……树敌太多了?”
“改革和合作不衝突。”方郁雾说道,“相反,医院內部机制理顺了,才能更好地支撑外部合作。”
听到这话魏德源沉默良久。
“郁雾,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魏德源嘆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你想把医院带到一个新的高度,我年轻时也有这样的抱负,但后来……现实教会我妥协。”
“有些事可以妥协,有些事不能。”方郁雾的语气非常坚定,“医院的未来,绝对不能妥协。”
“好吧。”魏德源站起身,走到窗前,“改革方案,我支持,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平稳过渡。”魏德源转过身,“我还有半年退休,这半年,医院不能乱。
改革可以推,但要循序渐进,不能激化矛盾。”
“我答应您。”方郁雾郑重承诺,“改革会分步推进,每一步都会充分徵求意见,確保平稳。”
“那就好。”魏德源点了点头,“你去做吧,需要我出面协调的,隨时说。”
这次谈话,標誌著两人关係的实质性转变。
魏德源终於接受了现实,医院未来的主导权,已经交到了方郁雾手中。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確保交接平稳,为自己留下最后的体面。
而方郁雾,在获得魏德源的支持后,改革的阻力將大大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