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问者请注意,e-1012號收容室会面时间即將结束,请於十分钟內离开收容区域。”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让陈瀚泽从沉思中惊醒,他將目光从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收回,试著活动了一下被约束衣紧紧束缚的手臂,重新看向面前的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乌黑的长髮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髮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端坐在金属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的文件夹上,琥珀色的眼睛正毫无感情地注视著他。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凝固,但她脸上始终维持著公事公办的淡漠,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
那陌生而疏离的神情让陈瀚泽有些恍惚。
陈俏冰……他的堂姐。
自幼失去双亲的陈瀚泽被大伯收养,在陈家长大。他和陈俏冰朝夕相处十余年,两人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堂姐弟,更像是相依为命的亲姐弟。
就在半个月前,难得有空的姐姐还趁著休假拉著他出门。
“走!姐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草莓布丁!”
陈瀚泽依稀记得那个慵懒的午后,他们坐在街角的咖啡厅里,他一如既往地听著老姐絮叨琐事,目光却飘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等他回过神来,看见的是陈俏冰那张带著几分无奈与宠溺的脸:
“你准备发呆到什么时候?”
眼前的女人薄唇轻启,冰冷的语调与记忆中温柔的嗔怪声缓缓重叠,又渐行渐远。
在此之前,陈瀚泽只知晓这位大自己五岁的姐姐似乎是为政府机构工作,直到现在才清楚她那总是含糊其辞的职业到底是什么。
“老姐啊……”陈瀚泽露出苦涩的笑容,声音里透著疲惫,“这样的对话在你来之前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了,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就再重复一次。”陈俏冰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她直视著陈瀚泽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事发当晚的详细经过。”
这是標准的疲劳审讯手段——不施加任何肉体折磨,仅通过反覆的、机械的、永无止境的询问来摧毁受讯者的心理防线。
陈瀚泽抿了抿嘴,沉默片刻后开口:“那天晚上没有晚自习,我很早就离校返回了出租屋。十点出头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准备下楼吃宵夜。”
“在楼道上,我遇见了一个同样准备出门的学长,好像姓安……他面色潮红,好像非常亢奋,怀里抱著本奇怪的书。”
“那本书的封皮质感很特別……像是用某种皮肤和內臟组织缝合而成的,纹理和血管都栩栩如生。我当时还在想,现在的cos道具做工真是讲究,连这种细节都能还原,直到……”
陈俏冰微抬下巴:“继续。”
“直到……”陈瀚泽咽了咽口水,回忆中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没有任何徵兆的……他,他的动作突然定格,像是蜡烛一样慢慢融化了,最终变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液体。我当时被嚇傻了……”
“停。”陈俏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从陈瀚泽脸上移开,盯著手中的笔记本沉默了几秒,才重新抬眼:“我要的是没有添加任何表演成分的描述。”
陈瀚泽愣了一下,脸上那狼狈的神情很快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游离了片刻,落在铁窗外阴沉的天空上,一只乌鸦恰好飞过,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倒影。
这么多年了,陈瀚泽早已习惯了时刻扮演一个“正常人”——什么时候该露出惊恐的表情,什么时候该表现出悲伤,什么时候该愤怒或者喜悦。
但那终究只是模仿。
就像他能理解“红色”这个词汇的定义,知道它的波长范围是620到750纳米,却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別人口中的“热烈”与“温馨”。
大部分情绪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套需要学习和演绎的社交符號罢了。
“这位安学长距离我大概三个阶梯,事发时正埋头用手机打字。”陈瀚泽將目光投向女人手中的笔记本,一脸淡然地重新开口:
“当他看向我时,脸部皮肤瞬间寸寸开裂並迅速剥落,露出下方的肌肉组织。他张大嘴似乎想要尖叫,喉结剧烈耸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整个溶解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来秒……骨骼是最后才液化的,发出类似碳酸饮料开瓶时的细密爆裂声。”
“他的身体、毛髮、衣物,甚至手里的手机都化作了粘稠的液体,唯独那本书完好无损地落在那摊腥臭肉泥中。”
“对了。”他又补充道:“以安学长那接近一米九的体格来看,似乎与他融化后形成的少量液体並不匹配……”
“我所具备的知识无法让我对眼前的情况做出合理的解释。於是我断定自己遭遇了异常事故,按照《异常事故应对指南》的標准流程,第一时间返回房间锁门並拨打了热线。”
听到这,陈俏冰记录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陈瀚泽的眼睛:“你有尝试接触那本书吗?包括但不限於直接触碰,或通过其他媒介进行间接接触。”
“没有。”
“你確定?”
“不然呢?”陈瀚泽耸耸肩,“虽然我確实对那本书很感兴趣,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干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是作死吧?”
陈俏冰盯了他一会,才微微頷首道:“亲眼目睹同学在面前惨死,你是什么感觉?”
“恐惧。”陈瀚泽剖析著自己的內心,坦诚回答:“不过那份恐惧基本源自於我对死亡本身的抗拒。在確认自己安然无恙后,更多的或许是……兴奋?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超自然现象。”
“当然,我很清楚正常人在这种时候应该对同类的死亡感到悲伤和惧怕……”
“但……对我而言那並不容易。”
陈俏冰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见她不语,陈瀚泽乖巧地眨眨眼,试探著开口:“姐,那我啥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啊?”
“很遗憾,短时间內是不可能了。”
果然……
虽说这几天的遭遇让陈瀚泽对自己能轻易脱身已经不抱希望,但他还是立马露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为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按理来说还是受害者之一!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交给异常管控局处理吗?!”
“如你所见,我们已经在处理了。”
陈俏冰將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缓缓开口:“此次事故受害者超过两百人,整个云海大学城西南片区的三栋公寓楼全部遭殃。”
闻言,陈瀚泽下意识想要站起身,却被约束衣死死勒住,整个人重重跌回椅子上。
“而你是本次事故中唯一的倖存者……对此,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好一会,陈瀚泽紧绷的身体才慢慢鬆弛下来,微微垂下脑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了……”
“我明白了,谢谢配合。”
看著眼前被约束衣包裹得如同蚕蛹一般、此时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弟弟,陈俏冰嘴唇囁嚅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站起身,黑色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迴响,快步向收容室大门走去。
“你可以休息了,陈瀚泽。”
直到脚步声在收容室门外彻底消失,陈瀚泽才若有所思地朝门口的方向斜了一眼。
与此同时,约束衣上的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咔噠声,厚重的帆布材质瞬间鬆弛下来。陈瀚泽缓缓活动著酸麻的手臂,血液重新流入僵硬的关节,带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
他拖著疲惫的身体躺倒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些单调重复的纹路上,脑海中却在不断回放审讯的每个细节。
眼下的情形对自己十分不利。
异常管控局这种如临大敌的態度,显然不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事故倖存者。
但自己分明没有隱瞒任何信息,只能是出现了其他变故。
在长达二十小时的审讯过程中,那本书被反覆提及,审讯者的措辞谨慎却又咄咄逼人。
不难看出那本书应该是整起事故的关键所在。
按理来说异常管控局应该已经在事后回收了它……
接触……触碰……
接触过那本书的人会死?
不,不对,受害者人数超过两百人,很难想像他们每个人都曾与之发生接触。
难道说……
陈瀚泽的目光微微闪烁,不露声色地扫向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难道说异常管控局没能在现场找到那本书?
而自己作为事故中唯一的倖存者,自然有著藏匿它的最大嫌疑。
这一推测让本就疲惫不堪的陈瀚泽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思绪如乱麻般缠绕交织,疲惫像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將他的意识一点点拖入深渊。天花板上的纹路开始模糊,变成某种诡异的漩涡,缓缓旋转著將他吞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陈瀚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收容室里迴响,单调而规律,如同某种倒计时。
………………
……
陈俏冰將沉重的神经连接头盔摘下,甩了甩被汗水浸湿的黑髮,从金属椅上站起身,看向眼前的魁梧男人淡淡道:“我坚持之前的观点。”
男人身高接近两米,宽阔的肩膀几乎撑满了黑色制服,脸上布满细密的伤疤,最醒目的一道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冷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红冰女士,我特地从超凡者协会申请你来协助调查,可不是让你用这种例行公事的態度敷衍了事。你是他的姐姐,本该是撬开他心防的最佳人选。”
陈俏冰一脸坦然地抬了抬下巴:“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公事公办不是吗?难道梟队长更希望看到我假公济私,感情用事?”
闻言,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亲情纽带突破目標的心理防线,诱导对方在放鬆警惕的状態下吐露真相,但眼前这个女人却根本油盐不进。
事关0级异常物品,作为【狩夜】小队的成员居然无法摒弃个人感情,在他看来是无可爭议的失职。
梟冷冷地注视著身前矮了他大半个脑袋的女人:“目標系高功能反社会型人格,从之前七次审讯记录来看,他在描述自身经歷时確实存在表演痕跡。要知道这种人最擅长偽装和欺骗。”
“並非所有aspd个体都是暴力罪犯。陈瀚泽仅仅是隱瞒了自身情绪反应的真实程度,而我也已经成功让他袒露內心了不是吗?”
陈俏冰寸步不让地与之对视,又道:“实际上在此之前我一直鼓励他这么做——像个正常人一样表达情绪。正如你看见的那样,他確实做得很好。”
“红冰女士,不要忘了,我们的工作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个细微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无数人的牺牲,甚至威胁到整个人类文明的延续。”
梟上前一步,微微眯起眼:“你应该很清楚,几乎所有反社会型人格都是潜在的定时炸弹,特別是那些可能掌握了超凡力量的……”
“你大可不必上纲上线,我只不过是基於审讯记录做出客观判断。”陈俏冰抬手拨了拨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刘海,语气里带著一丝讥讽:
“倒是梟队长你,居然指望有人能心甘情愿地將自己相依为命的弟弟关进笼子里……这样的思维模式,比起你嘴里那些'情感缺失的潜在罪犯'也不遑多让了。”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直到这时,一旁坐在监控屏前始终沉默的白大褂中年男人才轻咳一声,开口打破了僵局:“好了好了,两位。”
他不急不缓地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杯口的枸杞,啜了一口,这才转向一旁的魁梧男人:
“梟队长,梦境干涉装置毕竟是研发部的最新成果。虽然场景模擬有诸多限制,提取深层记忆也存在技术门槛,但潜意识反馈却做不了假。至少脑波图谱显示,他没有刻意隱瞒什么。”
他又將目光投向神情冰冷的陈俏冰,语调轻柔:“红冰女士,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当前情况已经远超一般异常事故的范畴。你长期负责异行罪犯追缉,对【血肉教会】这类古老组织或许並不了解……”
“梟队长,要不你为红冰女士做个简要说明?协会那边已经核准了她的知情权限,信息层面没有问题。”
然而这番话並未让魁梧男人的神色有丝毫缓和,他沉默片刻后才冷冷开口道:
“血肉教会是一个已经存在上千年的秘教组织。他们坚信於世界壁垒之外存在著某个被称为厄伯斯的古神。”
“该组织並不信仰这位古神,而是试图用寄生的方式,通过名为『神餐』的仪式分食其血肉,以窃取古神的力量。”
“现有记录表明,神餐仪式需要藉助『血肉文书』这一媒介来完成。据推测该物品是將现实与厄伯斯维度相连接的载体。目前已知全球共有七本血肉文书,我们已成功收容其中三本。”
“三天前发生的异常事件,已確认为血肉教会残党谋划十余年的大型神餐仪式。但仪式因不明原因最终崩溃,而关键物品血肉文书也在事故中失踪。”
“陈瀚泽是本次事件中唯一的倖存者,也是最后可能接触过这件0级异常物品的人员。”
“因此,他必须接受最高级別的审查。”
说罢,梟没有理会神色微变的陈俏冰,微微侧过身:“沈博士,对陈瀚泽的非常规检测实验申请批准下来了吗?”
“你敢!”
冰冷的警告声如同寒冰炸裂。
观察室內的温度骤降,实质般的杀意几乎將空气撕裂。
只见陈俏冰脚下的陶瓷地板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她原本端庄的面容此刻冷若寒霜,白皙皮肤下暗红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岩浆在冰层下涌动。
然而梟魁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岿然不动,冷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退让,凛冽的目光如同两柄实质的军刀,毫不避讳地迎上那滔天怒意。
“他是英雄的后代。”陈俏冰一字一顿,裹挟著不容置疑的重量砸向对方,“不是你们的实验品。”
啪嗒——
沈博士手中的保温杯滑落,滚烫的枸杞茶洒了一地。
他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颤抖著推了推眼镜。
见状,陈俏冰这才缓缓收敛气势,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冰冷如刀。
梟眉头一紧,转头看向瘫坐在椅中的沈博士,目光中带著询问。
沈博士深吸几口气,勉强平稳呼吸,苦笑道:“梟队长,那份申请……我根本没有提交。红冰女士说得没错,陈瀚泽是英雄的后代……事实上,即便你没有请她前来协助,协会那边迟早也会派人介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大约二十年前,世界曾面临一次xk级末日危机。那次事故的相关报告已被永久封存,但可以確认的是,超凡者协会时任仲裁者首席与第三席以生命为代价將灾难扼杀在摇篮中,陈瀚泽就是他们的遗孤……”
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知道那次事故,但他的档案里没有提到这一点。”
“四级权限……但算是半公开的秘密。”沈博士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阳穴,弯腰將碎裂的保温杯捡起:“你要是有心打听,总能得到消息。”
脸色有所缓和的陈俏冰出声补充道:“根据两位仲裁者的遗嘱,他们更希望自己孩子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除非孩子主动觉醒成为超凡者,否则不得告知其身世。”
沈博士点点头,又露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哎……梟队长啊,今非昔比,现如今对智慧个体进行非常规实验的潜在风险一直存在爭议,更何况,咱们也不能让英雄们寒了心吶……”
他十分隱晦地提了一嘴,又迅速转移话题:“总之你们二位分別代表特遣部与超凡者协会,对眼下的情况想必都有了充分认识……”
“我们收容部经过多次討论,最终拿出的方案是,在找到血肉文书的下落之前,按照0级异常標准收容流程,以心灵阻隔合金製作容器,將他长期维持在深度药物性昏迷状態,不知二位……”
话音未落,魁梧男人已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
“梟队长?”
“既然如此,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两位请便。”
撂下这一句话后,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沈博士长吁一口气,这才得空看向一旁的陈俏冰。
却见这位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女士此时只留下一道孤寂的侧影,她默默注视著监控屏幕中那张苍白的睡顏,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