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宫下,嶗山镇。
晨光熹微,天色渐明。
镇上的市集已然沸腾起来。
“新蒸的菜包子——”
“嶗山春茶,道爷们最爱——”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挑著扁担的货郎在人群中灵活穿梭,竹扁担两头颤悠悠,新摘的青菜萝卜还带著泥疙瘩。
人烟凑集,车马喧闐。
有些卖的娘子,戴著竹丝冠儿,穿著青纱衫子,也有赶趁的老丈,推著满是果梨的板车,叫卖起来。
“卖梨嘞——”
“又大又甜的梨嘞!”
老丈面色黝黑,佝僂著背,叫喊声如同老旧的石磨,不堪重负。
他本打算再去墨山县一趟,好生答谢那位仗义的公子。可听说那里闹出了大乱子,死了好些人,连县尊大人都死了!
听到消息的他,天未亮,推著板车上了去嶗山镇岔道。
“哎——”
就是不知道那位公子,现在还活著没!
“老丈,送我一个梨如何?”
声音清脆,有些耳熟。
老丈忽的抬头,见阳光大盛,不由得伸手挡住,一袭皂色长袍跃入视线,来人桃木剑斜背在后,乌丝青带,碎发飞扬。
是陈鸣!
老丈浑浊的双眼驀地亮了起来,枯树皮般的脸上绽开笑容:“公子...”
他颤巍巍捧起个最饱满的梨,在衣襟上反覆擦拭三遍才递过去:“您尝尝,这是今早刚摘的...”
陈鸣微微頷首,接过梨子:“那我可不客气了!“说罢“咔嚓”就是一口,朝老丈竖起一个大拇指,隨后转身便往客栈走去。
此时日头正盛,老丈只得推著吱呀作响的板车,躲到槐树下討荫凉。
突然,一位破巾包头、絮支棱的道士踩著树影,直直挡在车前。
“老丈,也赏个梨给贫道唄?”
老丈头也不抬,闷声推车:“劳驾借个道儿!”
车把撞上道士的破草鞋,却纹丝不动。老丈只得撒手,抬眼细看,道士破衣烂衫,容光焕发,哪里像討食的人!
“没有!”
老丈没好气的挥挥手,示意对方赶紧离去,不要耽搁他卖梨。
可那道士却不依不饶:“方才瞧见你送梨给一位公子,怎么轮到我这就赶人?这是什么道理?”道士摊开手,满脸不忿。
老丈自然不会將陈鸣的事说与他听,眼前这道士虽然衣衫襤褸,可面色红润,精神十足,哪会缺他一个梨?
对方分明是存心戏弄!
见老丈不搭理,道士冷笑一声:
“老丈,几个梨子也看得这般重?做人若太小气,当心遭报应!”
老丈一听“报应“二字,登时勃然大怒,指著道士破口大骂:“好个没脸皮的贼道!穿得跟个倒头鬼似的,也敢来消遣你爷爷!“
“呸!方才那位是正经公子,你这廝算什么东西?莫不是观里偷油的老鼠成了精?“
“再敢在此放屁,小心爷爷拿这车把,打你个'无量寿福'!“
老丈骂得极为难听,唾沫星子飞溅,引得市集眾人纷纷驻足围观。
“……”
“老丈,你就赏他个虫口梨的吧,让他早些离开。”人群中有人劝道。
可老丈坚决不肯,看这情形,若是道士还要还嘴,就要抄起车把动手了!
旁边店铺的伙计,实在看不下去,於是自己掏钱买了一颗梨,递给道士,开口道:“道士,拿著梨,快些走吧!”
道士接过梨,拜谢了眾人,开口道:“贫道却不是吝嗇之人。我这也有一些好梨,拿出来请大家尝尝。”
路人疑惑不解:“既然你有梨,为何不自己吃呢?”
道士左手捧著梨,转了一圈,“贫道只需这颗梨核而已。”说罢,道士捧著梨吃了起来,吃完后,他把梨核拿在手里,“借过,借过。”
隨后便引著眾人来到一处宽敞树荫下。
道士看了眼混在人群中的老丈,脸上似笑非笑,口中大喊,“谁借贫道把铲子?”
“我这有!”立刻有好事者递上。
见铲子被眾人递了过来,道士又开口道:“谁借贫道一壶热水!”
旁边的客栈伙计自告奋勇,“我去拿!”
待东西准备好后,道士先是在地上用铲子挖了个几寸深的小坑,然后將梨核放入其中。”
接著又將热水浇了上去。
眾人屏息间,嫩芽破土而出,见风就长,转眼已成合抱之木。更奇的是满树梨说开就开,说谢就谢,眨眼间枝头已掛满黄澄澄的硕果,甜香扑鼻。
“神仙!”
“是真的!”
人群炸开锅似的惊呼。
站在人群中看戏的老丈也觉得惊奇,难不成这道士还是个得道高人?
就在此时,老丈耳畔忽闻陈鸣传音:“老丈,且听我说。”
“那道士施了法术,將你的梨变成他的梨,你若不信,便去看看你板车上的梨还在不在!”
老丈闻言脸色骤变,不疑有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板车前,猛地掀开盖布。
果然,几筐梨子不翼而飞,只剩几片梨树叶散落筐底。
老丈顿时就怒了,抄起车把,大喊著:“好个贼道士!”
“麻溜儿给我闪开!”
眾人瞅见这阵仗,赶紧闪到一边儿。
老丈气得头顶冒烟,直奔树下的道士衝过去,“你这贼道,啥本事没有,还在这儿装神弄鬼,吃我一把头!”
道士见法术被拆穿,却也不恼,身形一晃便避开车把,袖袍翻飞间笑道:“老丈息怒。贫道借梨济世,广结善缘,何必计较这几个果子?”
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直扔入老丈手上:“这些权当梨钱。待我回归山门之后,再与你剩余的钱!”
道士话音未落,身形便如晨雾般忽的消散在眾人眼前。
老丈呆立当场,手中铜钱沉甸甸的,头顶梨树枝叶沙沙作响。
正茫然间,只见陈鸣排眾而出,將几枚铜钱塞进他粗糙的掌心:“老丈,卖我一个梨。”说罢,信手摘下一颗饱满的黄梨。
这一举动如同解开咒语,围观人群顿时活络起来。
你三文我五文,铜钱叮叮噹噹落进老丈的褡褳。转眼间,满树硕果已被摘取一空,只余几片新叶在春风中轻颤。
不多时。
“砰——”
一声轻响,梨树突然化作青烟,连枝带叶消散无踪,一颗梨核滚落至老丈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