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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袁家的「哥哥」
    张梁闻言,立刻抱拳道:“陈先生,那我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去查那袁哲的老底!他那些文章、才名,只要是假的,定能揪出代笔或偽造的痕跡!”
    他以为找到了突破口,语气中带著跃跃欲试的干劲。
    “查?怎么查?”陈皓却缓缓摇头,冷笑道,“袁家既然敢把他捧到这个位置,早把首尾收拾乾净了,纵使我们找到一两个证人,几处疑点,袁家也能轻易將其抹平,贸然行动,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张梁不解道。
    陈皓站起身,走到烛光最明亮处,轻笑著开口。
    “对付这种被精心包裹起来的天才,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戳破他。”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残酷:
    “而是帮他,帮他变得更完美,更耀眼。”
    张梁愣住了,王寅也困惑地抬起头,不明所以。
    陈皓看向他们,眼中闪烁著冷光,一字一句道:
    “你们记住,想要毁掉一件事,最狠辣、最不易察觉的办法,不是阻拦它,而是——加倍的,不顾一切地去促成它,直到它承受不住那份虚浮的繁荣,自行崩塌。”
    他微微停顿,然后才接著说道:
    “此计,名为捧杀。”
    “捧……杀?”张梁喃喃重复,隱约抓住了什么。
    “没错。”陈皓负手而立,语气变得沉稳而决断,“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贬低袁哲,而是要把他捧得更高!要高到超出他自身才能所能支撑的极限,高到让所有潜在的嫉妒者眼红,高到让汝南袁氏的主脉都开始怀疑——这新蔡小县,真能养出如此不世出的麒麟儿?”
    他的思路愈发清晰,语速也快了几分:
    “他不是天才吗?好!那我们就在这新蔡,乃至汝南郡內,大肆宣扬他的天才!要说得比袁家自己宣传的还要夸张,还要神乎其神!我们要给他编造神童軼事,渲染他过目不忘、七步成诗!要把他夸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同孔圣再世,留候重生!”
    陈皓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
    当我们把他架上神坛,承受著本不属於他的讚誉和期待时,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届时,根本不需要我们去找证据,自然会有无数双眼睛替我们盯著他,自然会有被他挡了路的人跳出来攻訐他。”
    “届时,他站的越高,”陈皓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摔得,就越惨。”
    张梁倒吸一口凉气,终於完全明白了这计策的狠辣与高明。
    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而是借势用力,利用人心与规则,进行的一场无声诛心!
    王寅更是听得脊背发凉,他看著陈皓平静的侧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此人心术之深,手段之绝,袁家这次,怕是真正惹上了索命的阎罗。
    陈皓眼中锐光一闪,对张梁沉声道:“既然要捧,就要捧得与眾不同,捧得深入人心,带几个机灵可靠的兄弟,从明日开始,在新蔡县城內、周边乡野,如此散布……”
    他略一沉吟,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就说,袁哲公子六岁那年,曾於族学园中,见一童子失足落入堪比成人高的蓄水大缸,眾童子皆惊慌失措,唯有袁哲公子,临危不乱,力贯千钧,竟以幼童之躯,举起院中石锁,悍然砸破巨缸,水流奔涌而出,救得同伴性命,其勇其智,远超同龄,宛如下凡神人。”
    此言一出,张梁先是一怔,隨即面露古怪。
    这传闻……未免太过离谱!六岁幼童,举起石锁砸破大缸?稍有常识之人便知真假。他不由得看向陈皓,眼中带著疑惑。
    陈皓读懂了他的眼神,淡淡道:“要的,就是这经不起细究的夸张,去传吧,越是说得有鼻子有眼,越是细节丰富,便越好。
    要让这六岁砸缸的故事,变得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另外,不止如此,再说他八岁那载,袁府宴请贵宾,丝竹管弦,不绝於耳,席间,一乐工於繁复雅乐中微误一徽,音律稍偏,满座公卿名士皆未察觉。
    唯袁哲公子於末席骤然抬首,朗声道:『角声微涩,此非《鹿鸣》之本意。』
    满场皆惊,命乐工復奏,果如其言,自此,曲有误,袁郎顾之风流佳话,不脛而走。这等才情,唯有神授?”
    “还有,待他九岁时,更要大书特书,就说他已能遍览群经,诸子百家之言皆瞭然於胸,
    恰有那位游学至此的潁川名士胡昭先生,听闻其名,故意以《尚书》中艰深章句相詰难,不料袁哲公子不唯对答如流,更能引《左传》、《周易》为佐证,阐发新义,
    其见解之精妙,竟令胡昭先生拊掌长嘆,谓左右曰:『此子非池中之物,他日必振袁氏门楣!』”
    “最后,再强调其勤勉。
    就说他去岁寒冬,身染恶寒,高热不退,却仍將病榻作书案,手握书卷,诵读不歇。
    家人劝其休息,他正色道:『学问如逆水行舟,一日不读,便觉思涩。』
    乃至夜半,侍从仍见其院中灯火通明,闻其因高热而沙哑的诵书声与强撑舞剑之风声相和。
    此等志向毅力,堪比古之悬樑刺股。”
    隨后,陈皓又隨口说了几个神童故事,將其套在了这位袁公子的身上。
    张梁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复杂,如果真按照陈皓所说,那这袁公子简直就是天生圣人!
    “记住,说这些时,神情要篤信不疑,语气要带著惊嘆与敬仰,细节要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人名、地点、对话,越是具体,旁人便越是不疑,我要让这新蔡乃至汝南之地,无人不知袁家麒麟子之神异!”
    张梁深吸一口气,將这些精心编织的锦绣文章牢牢记在心中,他已然明白,这些看似华丽的讚誉,每一句都將成为套在袁哲脖颈上的无形枷锁。
    他沉声应道:
    “陈先生妙算!某明白,定叫这袁哲的天才之名,如火燎原,势不可挡!”
    不过三五日功夫,张梁等人散布的传闻,便如同春雨渗入乾涸的土地,迅速在新蔡县及周边村落蔓延开来。
    起初,人们只是將信將疑,但那些故事太过生动具体,细节栩栩如生,又是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无意间说起,很快便由传闻升级为了事实。
    茶坊酒肆间,总有那么一两个消息灵通的食客,抿一口浊酒,便嘖嘖称奇:
    “听说了吗?袁家那位哲公子,六岁就能砸缸救人!那可不是普通水缸,听说是祭祀用的青铜大缸!这份急智和力气,了不得!”
    旁边立刻有人补充:“何止!八岁就能听出雅乐谬误,曲有误,袁郎顾,如今城里最好的乐师,演奏前都得先问问袁公子有无閒暇指点呢!”
    更有人神乎其神:“我二舅姥爷家的邻居的表侄曾在袁府帮佣,亲耳听见胡昭先生夸讚哲公子,说其才学三百年仅见!连发烧都在读书舞剑,这份刻苦,活该人家是天才!”
    乡野田间,歇脚的农夫们谈起此事,脸上也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新蔡县出了这等人物,在他们朴素的认识里,也是整个县的光彩。
    “袁家祖坟真是冒了青烟咯,生出这等文曲星!”
    “是啊,听说州郡里的大官都派人来打听呢!咱们新蔡,怕是要因袁公子而名扬天下了!”
    一时间,袁哲的名字连同他那些被极度美化的神跡,成了新蔡县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舆论的风向被巧妙引导,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与崇拜在民间悄然滋生,將袁哲推上了前所未有的神坛。
    而此刻的袁府之內,气氛却颇为微妙。
    下人们与有荣焉,行走间都带著几分得意,仿佛自家公子的荣耀也照亮了他们。
    但核心的几人,感受却复杂得多。
    袁哲本人最初听到这些被极度夸张的传闻时,那俊朗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隨即眉头微蹙。
    他天资確实聪颖,但也自知绝无传闻中那般神乎其神。
    然而,听著周围人由衷的讚嘆和仰望的目光,少年心性,难免滋生出一丝飘然。
    他甚至私下对贴身小廝感嘆:“市井之言,虽多溢美,倒也……並非全然无据。”他开始下意识地以那些传闻中的標准来要求自己,言行举止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天才架子。
    袁府的家主袁申,在书房里听著心腹管家的详细匯报,手中盘著的玉如意缓缓停下。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並无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疑虑。
    “六岁砸缸?八岁辨音?还与胡昭先生论道?”他沉吟著,“这些事,或有其影,但传得如此详尽神异,背后……恐怕有人推波助澜。”
    他久经世故,深知“捧得高,摔得重”的道理。但转念一想,此举眼下对袁家、对哲儿的名声確有增益,若能藉此势头,一举进入本家视线,便是大功一件。至於风险……他眼中寒光一闪,在这新蔡地界,他袁家还怕什么风浪不成?
    “暂且不必理会。”袁申最终吩咐道。
    “即便有人想藉机生事,目前看来也是助我袁家声势,严密关注城中动向即可,至於哲儿……”他顿了顿,“让他谨慎些,莫要被虚名所累。”
    然而,袁申的谨慎,並未能完全压下府中另一人的怒火与警觉。
    那便是袁哲的叔父,性格更为急躁阴鷙的袁朗。
    他快步走入袁申书房,语气带著不满:
    “大哥!外面如今將哲儿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这绝非好事!树大招风!我怀疑是那姓王的搞的鬼!他不敢明著来,就用这等阴损招式!”
    袁申抬了抬眼皮,淡淡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今势头於我有利,难道要我们自己出面澄清,说哲儿並无那般才智?岂非自打耳光?”
    “可……”
    “不必多言。”袁申打断他,“是阴谋,总有图穷匕见之时,届时,再以雷霆手段应对不迟,眼下,且让那暗处的老鼠,再蹦躂几日。”
    ……
    新蔡县关於袁哲的种种传闻,如同长了翅膀,不仅飞遍了县城乡野,更借著南来北往的商旅,游学士子之口,悄然传向了汝南郡各地。
    终於,一阵风,將这沸沸扬扬的议论声,吹进了汝阳城,吹进了袁家嫡脉,袁术袁公路的居所。
    汝南袁家的厅堂內,薰香裊裊。
    袁术斜倚在锦榻之上,正听著门下幕僚稟报些各地见闻。
    当门客提及汝南新蔡县近来盛传的关於同宗子弟袁哲的神童軼事时,他起初並未在意,只是慵懒地把玩著手中的玉如意。
    然而,隨著六岁砸缸、八岁辨音、九岁惊大儒、高热勤学等一桩桩一件件愈发离谱的事跡传入耳中,袁术那狭长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他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六岁能砸缸?八岁可通音律?九岁便令名士折服?还带病苦读,手不释卷?呵呵……”
    他轻轻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將那玉如意啪地一声搁在案几上,声音不大,却让堂下稟报的门客心头一紧。
    “我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什么样的英才俊彦没见过?”袁术的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如今倒好,这新蔡偏僻之地,竟出了个百年不遇的天才?还是我袁家的远支?这倒是奇了。”
    他语气中的讥讽意味渐渐浓了起来:
    “某怎不知,我袁氏宗族之內,何时藏了这么一位堪比甘罗、项橐的麒麟儿?这些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怕是连孔圣人年少时,也不过如此了吧?”
    袁术的心眼,向来不大。
    他出身嫡系,自视甚高,最看重的便是身份地位与家族內的尊卑排序。一个偏远支系的子弟,突然获得如此煊赫的名声,甚至隱隱有压过眾多嫡系子弟的势头,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不悦,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慍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