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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二十几岁的天才
    想明白了这些,袁哲忽然哈哈一笑,语气缓和了些许:“王县尊言重了!既然县尊执意要公事公办,我等自然遵从,刘司库,”他转向面如死灰的刘司库,语气转冷,“还不快將钥匙帐册交与县尊?好好配合县尊查帐!若真有差池,家父也保不住你!”
    刘司库如蒙大赦,又如丧考妣,连忙哆哆嗦嗦地取来钥匙和一大摞帐册,交给了张梁。
    陈皓深深看了袁哲一眼,知道这第一回合自己算是勉强贏了场面,但也彻底暴露了锋芒,与袁氏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他接过钥匙,淡淡道:“袁公子深明大义,本官佩服,府库之事,本官自会釐清,告辞!”
    ……
    袁府,书房內。
    袁哲带著几分悻悻与恼怒,將方才在刘司库家中的衝突,添油加醋地稟报给了其父袁申。
    袁申年约五旬,眼神阴鷙,听完儿子的敘述,手中盘玩的一对玉球戛然而止。
    “哦?”袁申眼皮微抬,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寒意,“一个新来的县长,脚跟还没站稳,就敢直接伸手进府库,还敢驳我袁家的面子?”
    “父亲,此人甚是囂张,完全不將我们放在眼里!我看他就是故意找茬!”袁哲愤愤道。
    袁申沉默片刻,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那对玉球在他掌心猛地一攥:
    “霸气外露……”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找死。”
    短短四个字,却如同寒冬里刮过的阴风,宣示了这位汝南袁氏小宗家主的態度。在他眼中,这个不懂规矩的新县长,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至於怎么死,何时死,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袁家在新蔡经营数代,有太多方法让一个不听话的县令意外消失。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烛火通明。
    陈皓正与几位跟他学习过基本的数学计算的扫盲班老师一起,连夜清查那几大箱混乱不堪的帐册。
    传统的单式记帐法条目杂乱,数字模糊,更有大量语焉不详的支出和收入,看得人头晕眼花。
    但陈皓早有准备,他採用了一套经过简化的现代复式记帐原理,带著眾人重新归类、核算。
    “將所有收入,按田赋、商税、杂项分开。”
    “支出分为吏员俸禄、军备、修缮、賑济、以及……这项特別支应是什么?”
    “看这里,去年秋税收据显示入库粟米八万石,但同期賑济流民的支出却只有区区两千石,且没有明確的领取记录副本。近八万石粮食,不翼而飞?”
    “还有这笔,修缮城墙支出八百万钱,但同期採购石料、木料的记录金额对不上,差了近半。”
    “这项特別支应,频率高,数额大,却无具体事由……”
    隨著核算的深入,一条条漏洞和疑点被清晰地標註出来。帐目混乱的背后,是触目惊心的贪腐和公款的挪用!
    “先生,这……这帐目简直是千疮百孔!”一名年轻的书吏看著核算结果,倒吸一口凉气,“若按此帐,府库至少亏空粟米近二十万石,钱帛超过一百五十万钱!这还不算那些糊涂帐!”
    陈皓放下手中的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
    “好一个奉公守法的袁家!这新蔡县的民脂民膏,怕是都餵肥了这些蛀虫。”
    他指著帐册上那刺眼的特別支应字样,“这新蔡的豪族,恐怕他们早已將县衙府库视作了自己的私囊!”
    张梁在一旁沉声道:“先生,有了这些证据,我们是否可以……”
    陈皓摇了摇头:“直接扳倒袁家,仅凭这些还不够。他们完全可以推出几个替罪羊,比如那位刘司库,就能把大部分事情扛下来,而且,这会立刻引发激烈反扑,我们现在力量还不够。”
    “去把咱们的师爷请来。”陈皓吩咐道。
    不多时,王寅便被带到。
    陈皓没多废话,直接將那几本標满红圈、註记的帐册推到他面前。
    “师爷想必对钱粮帐目,颇为精通吧?”陈皓语气平淡,“来看看,这是新蔡县近三年的帐目,帮本官……参详参详。”
    王寅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带著几分疑惑和本能的好奇,翻开了帐册,起初他还有些漫不经心,但隨著一页页看下去,他的脸色逐渐变了,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震惊,最后更是面如死灰,额头冷汗涔涔。
    他越翻越快,手指都有些颤抖,嘴里不住地喃喃:“这……这……亏空如此之大……粮库空了近半,库银更是对不上数……特別支应?这……这简直是明抢啊!”
    突然,他猛地合上帐册,像是被烫到一般,抬起头看著陈皓,脸上充满了懊悔与绝望,竟带著哭腔喊道:
    “晚了!我来晚了!!”
    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我真是瞎了眼,花了二十万钱,买了个空壳子,买了个烂摊子!这新蔡县的百姓……百姓都成穷鬼了!没油水可颳了!”
    陈皓看著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也是忍不住一笑。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碗水,语气带著一丝戏謔:“师爷,看来你说的这生意,要亏本啊。”
    王寅哭丧著脸:“何止是亏本!简直是血本无归!这帐目亏空如此巨大,上下官吏定然都与袁家勾结在一起!想捞钱,就得替他们背这黑锅!我想办事,就得看袁家脸色!这县长……就是个傀儡,还是个隨时可能被推出去顶罪的傀儡!”
    “那不成跪著要饭的了吗?”陈皓轻笑道。
    “可不就是跪著要饭吗?”王寅哭丧著脸说道。
    “师爷说的赚钱的门路,在下也不是不懂,无非就是巧立名目拉拢豪绅,然后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帐,对吧?”陈皓微笑著看著王寅说道。
    王寅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惊,然后挤出来一个难看的笑容,“合著您都懂啊。”
    “有什么不懂的,这不也是跪著要饭吗?”陈皓说道。
    “这不一样!”王寅本能的反驳道。
    “有什么不一样?”陈皓问道。
    “这……”王寅一时语塞。
    陈皓看著他,忽然问道:“师爷,你觉得,百姓手里,就真的一点油水都没有了吗?”
    王寅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百姓……百姓还有什么?辛苦一年交完租子和税,连口粮都剩不下,还能刮出什么?”
    陈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漆黑的新蔡县城,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
    “百姓手里是没有油水了。”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寅,一字一句道:
    “但是,袁家有。”
    王寅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明白陈皓的意思。
    陈皓走到他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如同魔鬼在低语:
    “老子从来就没想挣穷鬼的钱。”
    “谁有钱,老子就挣谁的。”
    “袁家有钱,有很多钱。”
    王寅张大了嘴巴,彻底呆住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个胆大包天的悍匪,没想到对方的胃口和目標,竟然如此之大!他不是来刮地皮的,他是来虎口夺食……不,他是要把老虎剥皮抽筋!
    陈皓直起身,拍了拍王寅的肩膀,语气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你这官买亏了吗?”
    “跟著我,把这新蔡县的天,翻过来。到时候,亏不了你的。”
    王寅看著陈皓那深邃而自信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堆如同催命符又好似登天梯的帐册,心臟砰砰狂跳。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捲入了一场远比想像中更疯狂、也更危险的博弈。
    但不知为何,在极度的恐惧之后,一股莫名的、扭曲的兴奋感,竟然隱隱滋生出来。
    就在这时,县衙后堂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出去打探消息的张梁风尘僕僕地赶了回来,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陈先生,我回来了。”张梁抱拳行礼,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关於那袁哲,城里城外的风声,打听到了些不寻常的东西。”
    “这袁哲在新蔡地界,名声极为响亮。”张梁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好准確描述他听到的传闻,“但与如今那些士人为了被举孝廉而刻意博取的名声截然不同。他传扬开的名头,並非仁德孝义,而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天才?”陈皓挑眉,这个词在当下语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张梁肯定地点头,语气加重,“坊间皆传,此子天资超绝,无论经史子集,还是术数工巧,皆一点即通,一学即精,袁家更是视其为中兴之望,倾力培养,在新蔡百姓眼中,他几乎是文曲星下凡般的人物,光芒远非其父袁申所能及。”
    王寅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袁家不过是仗势欺人的地方豪强,却没料到其中竟藏著这样一位被神化的人物。他喃喃道:“天才……若真是如此,恐怕更难对付……”
    陈皓沉默片刻,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走到桌案前,手指轻轻敲击著那几本沉重的帐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袁家阴影笼罩的夜色。
    “二十几岁的人,捧成天才?”他轻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洞穿迷雾的平静,“看来这袁家的野心很大啊。”
    “陈先生此话何解?”张梁有些不明白陈皓的意思。
    王寅还在为天才的名头感到棘手,忍不住道:“若他真有如此才名,被举孝廉入仕岂不是轻而易举?袁家在新蔡的根基就更难撼动了……”
    “举孝廉?入仕?”陈皓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冰冷的讥讽,他转过头,目光如炬,扫过王寅和张梁,“你们以为,袁家耗费如此心力,將这袁哲捧得这么高,仅仅是为了一个孝廉的名额,一个几百石的官位?”
    他站起身,在烛光下来回踱了两步:
    “新蔡太小,这汝南郡……恐怕都未必是他们的终极目標。你们別忘了,这新蔡袁氏,与那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主脉,本是同根!”
    “他们如此不遗余力地打造一个天才,所求的,绝非仅仅是在地方上称王称霸。他们是要把袁哲,当作一件稀世的贡品,一块最璀璨的敲门砖!”
    “他们的目標,是藉此引起汝南袁氏主脉的注意!他们是想让袁哲直接进入袁氏主脉的核心圈子,在那更大的棋盘上,谋取一个重要的位置!”
    “所以,”陈皓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袁家在新蔡刮地三尺,不仅仅是为了享乐,更是在为他们这天才的晋升之路积累资本,铺设台阶!他们掏空府库,鱼肉百姓,是在用新蔡的民脂民膏,为他们家族的野心输血!”
    “不过嘛,这倒是给了我一点想法,”陈皓冷笑道,“既然他们把这天才当作命根子,把袁哲的前途看得比什么都重……那我们就偏不从袁家的田產、商铺下手,那些东西,动了,他们肉疼,却未必伤筋动骨。”
    “我们要动,就直接动他们的命脉——断了这个超天才的前程!”
    王寅闻言,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他比张梁更清楚这意味著什么!打击一个家族的財富,是结仇,而断送一个被寄予全部野心的天才的前途,尤其是以这种近乎毁人名节的方式,那是不死不休的血仇!袁家会发疯的!
    “咱……咱们这……!”王寅的声音带著哭腔和恐惧,“这……这是要彻底与袁家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啊!他们定然会……”
    “会疯狂报復?我知道。”陈皓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可只有这样,才能打蛇七寸!他们不是想把这天才送上天吗?那我们就让他,从这云端上摔下来!只有这样,他们才会露出,真正的破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