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抽出腰间隱藏的短刀,高高举起,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看看这个!那些老爷们怕这个!他们不怕我们磕头,不怕我们祈祷,他们就怕我们这个!怕我们团结起来,用这个跟他们讲道理!”
“看看你们身边的人!”陈皓高举著短刀,“他们不是你的敌人!他们是和你一样,被夺走土地,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兄弟姐妹!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些不给我们活路的豪强,是那些趴在咱们身上吸血的虫豸!”
“愿意像个真正的人一样站著活,不愿意再像条狗一样跪著死的!”陈皓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就跟我走!加入我们!我们的名號叫做乞活!我们不敢保证让你们封侯拜將,但我们敢对天发誓,只要我们有口吃的,就绝不分彼此!我们要用手中的刀,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父母妻儿,杀出一条活路来!一条堂堂正正的活路!”
声震四野,久久迴荡。
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跟他们拼了!”
“加入乞活军!”
“求条活路!”
流民们长期压抑的绝望和愤怒,被陈皓这番结合了最残酷现实、最直接目標、最强烈情绪煽动的话语彻底引爆!他们纷纷站起身,朝著陈皓和吕布涌来,眼中燃烧著不再是麻木,而是求生的火焰和復仇的渴望。
那几名太平道的徒眾,目瞪口呆地看著瞬间就群情激奋的人群,也是傻眼万分,他们做了这么多,却还不如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说两句话。
他们的空洞许诺在陈皓血淋淋的现实剖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皓那番如同野火般的演讲,成功点燃了河滩地上数百流民心中的抗爭之火。
当即便有近百名青壮,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决定追隨陈皓与吕布,加入乞活军。
人数骤增,当务之急便是粮食和武器,仅靠崤山营地那点存粮,远远不够。
“你们可曾知道这附近可有为富不仁的富户?”陈皓开口问道。
就在这时,流民中一位自称姓张的老汉,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眼中含著刻骨的恨意,指向崤山的方向:“二位头领!就在崤山脚下,有个周家集,那庄主周扒皮,为富不仁,勾结胥吏,巧取豪夺,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去岁寒冬,俺家最后两亩薄田就是被他强占了去,俺那老婆子……唉!”老汉哽咽著说不下去,但那双枯瘦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周家粮仓里的粟米,堆得都快顶破房梁了!庄子里还有几十个为虎作倀的家丁!”另一名也曾受其迫害的流民补充道,语气中充满了愤懣。
“好,那就拿他们开刀。”陈皓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陈皓与吕布將这近百新兵简单编组,强调了行动纪律和號令。
趁著夜色掩护,在这张老汉和几名熟悉路径的流民带领下,这支怀著復仇怒火与求生渴望的队伍,如同暗夜中悄然匯聚的溪流,无声无息地向著周家集扑去。
而那几名太平教的人,见状,也从后方悄悄跟了上来。
吕布刚想出手解决对方,但陈皓却示意吕布装作没看见几人,就这样,一行人来到了周家集。
周家集的庄子比不得弘农杨氏的坞堡坚固,但也修有丈许高的土围子,庄门紧闭,墙头偶有巡夜家丁的身影晃动,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吕布率先带人侦查完地形后,返回了队伍,隨后开始布置:
“我带二十名最精悍的弟兄,从庄子东侧那片果园摸过去,那里墙矮,且靠近马厩,动静不易察觉。
翻进去后,先夺马厩,製造混乱,然后直扑庄门,从內部打开!”
“张老丈,你带其余老弱,分散埋伏在庄门和西侧墙外,听到庄內大乱,立刻高声吶喊,佯装进攻,吸引守庄家丁的注意力!不过,以自身安全为重”吕布继续部署。
“吕將军放心!”张老汉连忙点头。
“二弟,至於你,等听到动静之后,直接带剩下的人强攻。”
“明白。”陈皓点了点头,用力地握了握手中的短剑。
计划已定,眾人分头行动。吕布带著挑选出的二十人,如同幽灵般潜入黑暗,借著果园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东侧庄墙。吕布身先士卒,无需绳索,仅凭手脚在粗糙的墙面上几次借力,便猿猴般翻了上去,解决了墙上一个打瞌睡的家丁,隨即拋下绳索。
二十条汉子依次潜入,落地无声。在吕布的带领下,他们直扑马厩。马厩里的几匹駑马被惊动,刚要嘶鸣,便被吕布以凌厉手法击晕。解决了马夫后,吕布低喝一声:“点火!”
几捆浸了油脂的乾草被点燃,扔进马厩旁的草料堆,火焰瞬间升腾起来!
“走水了!”
“庄內进贼了!”
庄內顿时一片大乱,惊呼声、锣声响成一片。守在西侧和庄门的家丁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喊叫吸引,纷纷慌乱地朝著起火处张望、奔跑。
就在此时,庄外埋伏的流民们在张老汉的带领下,齐声发出震天的吶喊:“杀啊!打破庄子!抢粮啊!”虽然武器简陋,但那声势却如同千军万马。
庄內家丁本就慌乱,又被內外夹击的声势嚇住,更是晕头转向,不知来了多少敌人。
趁此良机,吕布已带人杀散了几个零星抵抗的家丁,衝到庄门內侧。隨后,与几名汉子合力,將庄门轰然打开!
“兄弟们!杀进去!有仇报仇!有冤报冤!”陈皓见状,立刻拔出短刀,身先士卒,率领庄外早已等得心急的流民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了周家庄!
庄內的抵抗在吕布这尊杀神的衝击和陈皓带领的主力涌入下,迅速土崩瓦解。
那些平日里欺压乡里、作威作福的家丁,此刻如同无头苍蝇,很快便被分割、击溃,跪地求饶者不计其数。
战斗很快结束。
“打开粮仓!”陈皓下令。
当粮仓那厚重的木门被轰然推开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金黄的粟米、饱满的麦子,堆积如山,散发著穀物特有的醇香。
“搬!”陈皓言简意賅。
流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同蚂蚁搬家般,开始將仓库里的粮食、布匹、盐巴,以及缴获的少量武器,迅速搬上找到的大车,套上庄子里的牲口。
望著眼前堆积如山的粮仓,以及肥硕的连逃跑的动作都不怎么利索的老鼠,陈皓也不由得咋舌道:
“嘖嘖嘖,到底是坐拥良田千顷的地主老爷,”陈皓语气冰冷,带著刺骨的嘲讽,目光扫过那些因穀物满溢而无法完全闭合的仓门,甚至能看到仓底因受潮霉变发黑的粮食,以及几只肥硕得几乎跑不动的老鼠,“看看,粮仓满得都快炸开了,底层的粮食寧可让它烂掉,餵肥了这些畜生……可这耽误过他为一斗米逼得庄户卖儿卖女、家破人亡吗?一点都没有。”
说著,陈皓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颗鬚髮花白、面容凝固在惊怒表情的头颅。
那颗头颅翻滚著,沾满尘土,最终停在一摊暗红的血泊旁。
……
周家庄一战,缴获颇丰。
当满载粮食物资的队伍回到崤山深处那处隱蔽的谷地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新加入的流民看著那成车的粮食,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盼;而原有的乞活军弟兄则挺起了胸膛,充满了初战告捷的自豪。
然而,陈皓深知,仅仅依靠掠夺和仇恨凝聚的队伍难以长久,尤其是在这道德观念尚未完全崩坏的汉末。
他必须让这些新老成员,从內心深处理解他们为何而战,为何要將刀锋指向那些昔日的“老爷”。
在將缴获的粮食入库、妥善安置新成员后,陈皓將所有人再次召集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他没有站在高处,而是走到了人群中间,隨手抓起一把刚从周家庄运来的、颗粒饱满的粟米。
“兄弟们,”他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抢了周家庄,得了这些粮食,也许有人心里还在打鼓,觉得我们这是在『为盗为匪』。今天,我就想跟大家聊聊,我们到底该不该抢他周家,为什么偏偏抢他周家!”
他举起手中的粟米,问道:“这粮食,是从哪里来的?”
“地里种的!”下面有人高声回答。
“没错,是地里种的!”陈皓肯定道,“是像张老丈,像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这样的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水摔八瓣,从春到秋,辛辛苦苦种出来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那么,我再问大家,你们种出来的粮食,最后有多少能落到自己手里,让你们吃饱穿暖?”
人群沉默了,许多人都低下了头,想起了那永远交不完的租子、还不清的债。
“很少,对不对?”陈皓的声音带著沉痛,“绝大部分,都被像周扒皮这样的地主,用『地租』、『借贷』的名义拿走了!他们凭什么?”
他环视眾人,开始抽丝剥茧地分析:
“他们拥有土地,对吗?可这土地,最初难道是周家祖上凭空变出来的吗?不是!是他们巧取豪夺,从像你们一样的自耕农手里,一点点霸占、兼併过去的!他们用高利贷逼你们,用勾结官府压你们,让你们最终失去了立身之本!”
“他们自己不事生產,不沾泥泞,却住著高宅大院,穿著綾罗绸缎,吃著山珍海味。他们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榨取你们的血汗!你们辛苦一年,收穫的粮食,大半进了他们的粮仓,他们再用这些粮食放贷,买更多的地,逼更多的人为他们劳作!这就是一个循环,一个他们越来越富,你们越来越穷,直到活不下去的循环!”
陈皓的声音逐渐高昂,充满了力量:“我们抢周家庄,拿回这些粮食,不是在『抢劫』!我们是在拿回本就属於我们自己的东西!是拿回我们被他们强行夺走的劳动成果!是他们先抢了我们,我们只是把它拿回来!”
“他们吸著我们的血,肥了自己的身,却反过来骂我们是贱民,是泥腿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陈皓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们抢的不是財,是我们活下去的命!是他们欠我们的债!”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我们抢周家,天经地义!我们不是贼,我们是拿回自己东西的苦主!我们乞活军的刀,砍向的不是无辜之人,而是那些趴在咱们身上敲骨吸髓的虫豸!从今往后,我们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谁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砸碎谁的饭碗!我们的劳动,我们的汗水,必须换来我们应得的活命之资!”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將“剥削”这个赤裸裸的现实,清晰地剖析在所有人面前。
原本一些心中尚有疑虑的新成员,此刻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他们不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作奸犯科,而是在討还公道,是在夺回被剥夺的生存权利!
一种基於阶级认同和共同利益的凝聚力,在这支名为“乞活”的队伍中,更加深沉地扎根下来。
陈皓知道,思想的武装,有时比刀剑更加有力。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陈皓与吕布如同精准而致命的猎手,在崤山周边区域重复著类似的行动。
他们不再盲目出击,而是通过流民网络和派出去的张睿等人初步建立起来的情报渠道,精准锁定那些民愤极大、防御相对薄弱的中小地主或豪强庄园。
每一次行动都遵循著相似的轨跡:得到了情报之后,陈皓去发动周边的流民,然后抢劫一方豪强之后,带著钱粮和新的成员返回崤山之中,每一次成功的行动,不仅带回了急需的粮食、布匹、铁器乃至少量马匹,更带回了越来越多走投无路、决心抗爭的流民。
如同滚雪球一般,乞活军的力量在悄然间迅速膨胀,当陈皓再次清点谷中人数时,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