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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回梁山
    第83章 回梁山
    东京,太师府。
    府门外车水马龙,喧囂繁华,府內却自成一方奢靡洞天。空气中瀰漫著极品龙涎香的淡雅气息,地面光可鑑人,偶有侍女捧著果盘轻移莲步,裙裾拂过,悄然无声,唯留一缕香风。
    宣赞在前引路,他领著关胜、郝思文、唐斌三人,穿过幽深的迴廊,绕过精致的假山,最终抵达了节堂。
    堂內正中,一座铜製鹤形香炉里升起裊裊青烟,那若有似无的檀香气味,混杂著一股无形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四人对著堂上端坐的蔡京,一齐躬身下拜,口称“参见太师”。
    礼毕,便垂手侍立於阶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僭越。
    蔡京那双略显混浊的老眼,缓缓抬起,目光如同一把无形的尺子,先是在引荐人宣赞那张其貌不扬的脸上轻轻一扫,隨即毫无停留地落在了关胜的身上,细细地丈量起来。
    只见此人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背厚,即便穿著一身寻常的武官袍服,也难掩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英武之气。
    再往上看,三柳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平添几分儒雅,两道浓眉斜插入鬢,更显英气勃发,一双凤眼微微上挑,不怒自威。
    面膛是常年军旅生涯晒出的重枣之色,嘴唇饱满,色若涂朱。
    蔡京久居高位,阅人无数,此刻也不禁在心中暗赞一声:好一副英雄气概!
    此等仪表,纵观京师诸军,亦是凤毛麟角。
    他原本因梁山之事而积鬱的烦闷,也消解了三分,蓄在喉咙里的一声轻咳咽了回去,语气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和:“阶下將军,青春几何?”
    关胜闻声,不卑不亢地一抱拳,声音沉稳如钟,在空旷的节堂內激起一阵低沉的迴响:“回稟太师,末將正当二十有六。”
    蔡京微微頷首,又问道:“若命你领兵,剿灭梁山泊,擒拿贼首林冲,你需要多少兵马?”
    关胜抬起头,目光直视蔡京,不见丝毫畏缩:“稟太师,此数日间,吾已將梁山一应战报,尽览无遗。”
    他顿了一顿,见蔡京露出倾听的神色,才继续说道:“叛將呼延灼初征,动用步卒五千,精骑三千。彼时梁山兵甲未齐,呼延灼却落得个全军覆没。依此推断,梁山匪兵之数,至少倍於官军二三,方能有此完胜。
    据此估算,当时梁山兵力,应在一万六千到二万四千之间。”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条分缕析地算这笔帐。
    蔡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將领,缓缓点头道:“继续说。”
    “是。”关胜的声音愈发沉稳,“青州一战,呼延灼再败。其败因,战报语焉不详,然则可断其一:贼首林冲,手上已握有一支可长途奔袭的精锐马军。
    吾推测,此支马军,极可能便是呼延灼麾下旧部。林冲纵有通天之能,亦断无可能於旬月之间,凭空练出一支精骑。
    吾查阅青州兵备,原有马军千人,步军四千。
    林冲若欲奔袭青州,所倚仗者,必是新降之三千马军。精骑既降,则五千步卒,岂有不被其收编之理?
    如此算来,梁山军马,步卒已逾两万,马军亦有三千之眾。
    加之其尽掠青州武库,此时梁山兵甲之精,恐已不输於任何一支满编的地方厢军。”
    关胜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让蔡京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蔡京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盯著关胜,一字一句地问:“依关將军之见,当动用多少兵力?”
    关胜毫不犹豫地答道:“若欲一战而定乾坤,非精兵不可。吾请步军两万,马军四千,方有全胜之把握。否则,此战若败,梁山气焰愈发囂张,天下匪寇群起响应,届时悔之晚矣!”
    这数字,是关胜与林冲早已商议好的。他曾问过林冲,梁山能养活多少兵马,林冲言,至多十万。
    如今梁山实有兵力,步军一万三千,马军三千。
    关胜此番请兵,既要了足以让朝廷狠狠出血,又不至於多到让蔡京改变主意,另换主將的地步。
    饶是如此,梁山还要能消化这等数量的兵马,也够林冲哥哥喝一壶的。
    蔡京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关將军所言的精兵,莫不是要动用上四军?”
    关胜身子一躬,朗声道:“末將不敢。吾所请者,乃是城外满编禁军。
    之所以不动用地方厢军,一则其战力良莠不齐,不堪大用。
    二则,若调动近地厢军,则犯了兵家大忌。诚如《孙子兵法》所云: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散地则无战。”乡土之兵,守土有余,攻坚不足。若从远地调兵,又恐劳师远征,徒耗钱粮。
    唯有城外禁军,常年拱卫京师,训练有素,方为最稳妥之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蔡京脸上的不悦之色渐渐褪去。
    他捻著自己花白的鬍鬚,沉默了片刻,转向一旁的宣赞,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宣防御使,你以身家性命担保的这位关將军,果然是个知兵之人。”
    宣赞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回了肚子里。他强压住內心的波澜,深深一揖,谦恭地答道:“末將愧不敢当,此皆仰仗太师知人善任,明察秋毫。”
    蔡京又思忖片刻,再次將目光投向关胜:“兵力若足,你又预备如何进兵?”
    关胜胸有成竹,对答如流:“梁山方圆八百里,皆为水泊,易守难攻,不宜渡水强攻。当设法逼其出水,与我决战。
    当下正值秋收,梁山人多粮少,必会下山劫掠。我军便可趁此机会,在沿途各县坚壁清野,断其粮道。
    贼军若龟缩不出,则粮草不济,军心自乱,若出水决战,则正中我军下怀。
    梁山军半是草寇,半是降卒,一旦正面硬战,绝非我精锐禁军的对手。
    届时,吾关胜,必亲斩林冲之首,上报太师知遇之恩,下安国家社稷之本!”
    “好一个坚壁清野,调虎离山!”蔡京听罢,抚掌而笑,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对宣赞讚许道,“关將军此计,正合吾心!”
    说罢,他当即命人,去请枢密院童贯和殿前司梁师成,前来一同商议调兵事宜。
    过了许久,童贯与梁师成二人才姍姍来迟。蔡京为双方引荐之后,便让关胜將所需兵力及战法方略,又重新阐述了一遍。
    梁、童二人本不想再掺和征討梁山这趟浑水,听得也是意兴阑珊。
    梁师成掌管三衙,统领京畿禁军,他揉著额角,懒洋洋地问道:“关將军可有中意的禁军番號?”
    不等关胜开口,一旁的宣赞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备好的名册,双手奉上:“太尉,这是下官等人擬好的名单,还望太尉允准。”
    梁师成接过名册,隨意翻了翻,只见上面写著:步军徵调雄威军、效节军、
    忠猛军————共计八军。马军徵调武骑军、龙骑军,共计二军。
    元丰改制后步军一军两千五百人,马军一军两千人,不多不少,正好是关胜所要的两万四千之数。
    梁师成將名册在手中拍了拍,似笑非笑地看向蔡京和童贯:“看来,宣防御使你等准备得相当周全啊。”
    他哪里知道这些番號军中的弯弯绕绕,都是他的幕僚下属操持管控,若是让瞭然具体业务的属官一看,就会发现蹊蹺。这些步军和马军,都是林冲担任枪棒教头时,负责训练,考核,提报的队伍。
    他大手一挥,便將数支与梁山主帅林冲渊源颇深的精锐,亲手送到了关胜手上。他只求速速了结此事,当下便道:“我无异议。”
    童贯见梁师成点了头,自不愿当这个恶人。况且他也知道,蔡京的第九子正在青州担任知州,剿灭梁山,也是为了蔡九的安危。
    他清了清嗓子,表態道:“调兵与军餉之事,我枢密院定当全力配合。秋粮正在收割,大军即刻出征,正可就地征粮,也能省去不少补给之压力。”
    关胜与宣赞、郝思文、唐斌四人闻言大喜,齐齐拱手称是。
    又过了五日,大军在京郊点齐。关胜被正式任命为领兵指挥使,唐斌为先锋,宣赞、郝思文为副將。步兵八军,共两万人;马军二军,共四千人。人员满编,兵甲齐备,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皇帝身边的亲隨太监段常,亲至军前担任监军。他先是尖著嗓子宣读了圣旨,又犒赏了三军,隨后大旗一挥,两万四千大军便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奔赴梁山泊而去。
    北方以耕种麦、粟、稻三物为主。麦已於四月收过,眼下正是八月粟米登场,九月水稻成熟的季节,收割之后,又要立刻翻地播种冬麦,正是一年之中农人最为忙碌辛苦的时候。
    这片大地上,田垄之间,人影攒动,无论男女老幼,尽皆埋首於金黄的禾浪之中。
    林冲一行三人,从京畿到济州,这一路行来,同样的忙碌景象,看在林冲眼中,却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
    愈是靠近京畿之地,农人脸上的神情愈是麻木,动作是机械的,眼神是空洞的,挥汗如雨,却不见半分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而愈是抵近梁山泊的势力范围,那田间地头的气氛便愈是鲜活,农人脸上的愁苦少了,话语多了,甚至能听到相互打趣的吆喝声。
    等到了济州地界,这股活泛的气氛更是达到了顶峰。
    往年秋收时节,最是活跃的官府税吏,此刻却不见了踪影。就连各处城池的守军官兵,也都紧闭城门,龟缩不出。
    怕是那济州府尹这几日是坐立不安,食不甘味,生怕梁山好汉趁著秋收粮丰,杀进城来“借”了收成。
    只盼著朝廷天兵早日到来,剿灭了梁山贼寇,好让他能睡个安稳觉。
    林冲一行三人,便是在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赶回了济州地界。
    他骑在马上,並未催马疾驰,而是放缓了韁绳,任由坐骑信步而行。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一片片金黄的粟米已经弯下了腰,等待著收割;
    一块块水田里,饱满的稻穗也开始泛黄,黄绿相间,煞是喜人。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庄稼的清香,这是独属於华夏大地的,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丰收画卷。
    就在此时,田埂上一个正在歇脚的农人,无意中一抬头,正好看见路上骑马的林冲。
    他先是一愣,隨即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熟悉的面容和身形,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向著四野高喊:“大王!是林大王来啦!”
    这一声吆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田地里无数正在埋头苦干的农人,纷纷直起酸痛的腰,循声望去。当他们看清官道上那为首一人的確是林冲时,短暂的寂静之后,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大王来嘍!”
    “林大王来嘍!”
    喊声此起彼伏,无数农人丟下手里的镰刀,从田地里奔涌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肺腑的感激与喜悦。
    这里面,许多人本是世代受欺压的佃户。
    梁山泊杀了他们头上的恶霸地主,將田地分给了他们。如今,他们种的是自己的地,交过税之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那些未被梁山杀戮的地主,皆是良善人家,如今也因畏惧,或迫於压力,纷纷减了大半佃租。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近百年来,头一次过上了辛苦一年,便能吃饱肚子的好日子。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不少农人便开始给林冲磕头感恩。
    林冲见状,心中也是一阵暖流涌过。
    他不敢托大,连忙翻身下马,对著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抱拳拱手,朗声道:“眾位乡亲快快请起!林冲何德何能,只是在替天行道!”
    人群中,一个年长的老农率先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高声喊道:“这可是我全家老小的活命之恩啊!”
    这一跪,便如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田野里,成片成片的农人如被风吹倒的庄稼,黑压压地跪了下去。
    “谢大王的活命之恩!”
    声浪滚滚,传遍四野,激得那无边的稻田粟浪隨之起伏,金黄与翠绿的波涛,便是这万民心声最浩大的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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