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毒药
    弗兰筋疲力尽的时候，安德鲁斯终於露出了它的爪牙。
    身陷罗网之中，弗兰只是后退几步，守护在柯蕾娜的身旁。
    魔女已经被权能彻底支配，除了吞噬神明补全自身，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弗兰看了她一眼。
    吞噬已经完成大半，可离补全仍有距离。
    即使补全之后，再度支配弗兰的死亡也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有太多可以打断的方法了更重要的是—
    弗兰的身影越发虚幻，无穷无尽的力量离他远去，死亡轻轻拥抱著他。
    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早有预谋的人们不会给他时间。
    弗兰儘可能快地以目光掠过人群。
    阿莱克斯能够直接命令的两个圣者。
    一直贴身保护他的深渊之影吉斯，还有坐镇边疆守卫防线的沉沦羽翼诺格蕾，都已来到此处。
    封锁四周著的锁链是安德鲁斯家世代相传的神具无穷之锁，传说中曾用於封印某个不可言说的伟大存在，拥有著封锁魔力甚至规则的神力。
    军用传送魔法阵上，一批又一批的战略级魔法师结队而来。
    弗兰仍在寻找。
    “不用费心了，弗兰·弗肯。”
    明明是生死之敌，吉斯的语气却依旧谦卑恭敬：“在你真正身死之前，公爵大人绝不可能亲自出现在你的面前。”
    他的目光掠过魔女和神尸，话语中难掩敬畏：“弒神的壮举—哪怕亲眼所见，我仍觉得梦幻。群星剑圣弗兰·弗肯，不愧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英雄。”
    柯蕾娜还在吞噬，弗兰试著用语言拖延时间：“你们什么时候发现我还在的？”
    吉斯说：“不需要发现，公爵大人认定你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在他看来，抹除你的难度甚至超越弒神。”
    “除非在眼前把你挫骨扬灰，否则大人决不相信你的死亡。”
    弗兰仍在努力：“他打算利用这个仪式成圣，这种时候都还不现身么？再不出来，神明可就被吃干抹净了。”
    吉斯说：“公爵大人自有打算。”
    “他还真是重视我。”弗兰像是认命似的耸了耸肩：“好吧，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英雄都要落幕了，阿莱克斯呢？他真的不来看看么？”
    “我一直觉得我死了之后会有很多人弹冠相庆，阿莱克斯甚至会坐在我的坟头开宴会。”
    “这么好的机会，他真的不来么？”
    弗兰聊著天拖延著时间，柯蕾娜吸收的进程还在推进—柯蕾娜？
    她的状况不对！
    吉斯说：“不必白费功夫了，公爵大人不会———
    他的话语只说了一半，打断他的是一闪而过的剑芒。
    他脸色瞬间大变，无穷之锁下，这个將要消亡的剑圣竟然还有分山开海的伟力，身上每一滴血都在警告吉斯他无法承受这一剑！
    “鐺一一”
    从天际垂落如同无穷无尽的锁链在瞬间绷直，数之不尽的锁链在吉斯面前像是蛇一样舞动，然后被一剑斩断。
    诺格蕾张开双翼，无往不利的领域在今天受挫，仅仅凝滯剑芒一瞬，就像是纸张一样被切开。
    她面色一红，吐出一口鲜血，却还是散开羽翼射向剑芒，还没来得及靠近就化作碎片。
    吉斯抓住这瞬间的停顿飞身后退，幻化出重重如同实质的阴影，却又被那剑尖一重又一重碾碎就在剑尖吞吐的锋芒即將触及吉斯的瞬间，，地面上有游曳的毒蛇开口咬向柯蕾娜无穷之锁！
    弗兰不得不放弃目標，回身斩断袭向柯蕾娜的攻击。
    此时的吉斯仅仅只是被余波波及，就几乎命丧当场，胸前开出透亮的大洞，能看到背后的景致。
    诺格蕾的领域被破坏也受到极大的伤害，她嘴角流出鲜血，原本如同遮挡夜幕的漆黑羽翼此刻也菱靡地低垂下去。
    被斩断的无穷之锁碎片如同垂死的巨蟒般在空中剧烈地扭动、抽搐，散发出焦灼的气息，构成囚笼的符文纷纷黯淡、碎裂，再也无法完美闭合。
    诺格蕾满眼震惊。
    她是成名已久的圣者，一直以来坐镇边疆从不离开，甚至风息之战那样波及全国的战爭，她也要留在边疆避免敌军趁虚而入。
    她听说过弗兰的名声，但从未见过弗兰。
    那样夸张的事跡更像是编造的故事，为了塑造一个標杆而树立的神话，她太了解这种手段了。
    一直以来诺格蕾都对阿莱克斯对弗兰的態度之以鼻，甚至觉得出动如此大的阵仗对付强弩之未完全是多余之举。
    以往的认知被彻底打碎，诺格蕾看到了耸立在面前的无可逾越的高墙，那个男人是尘世只可仰望的极点。
    吉斯面色苍白，这猝不及防的一剑险些將他彻底斩杀。
    吉斯试著操控阴影修补自己的身躯，可是肉体能够修补，他所掌握的力量却彻底多出了一个缺口。
    这就是群星剑圣弗兰·弗肯直击根源的剑术吗.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怪物。
    吉斯庆幸自己最后放弃了所有防御，选择攻击魔女，否则他现在恐怕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面色苍白心有余悸，无穷之锁不断自天际垂落，一层又一层地环绕在他和诺格蕾的身边。
    这是一场困兽之斗，但是被困住的不是野兽，而是比巨龙更加凶恶的存在，临死之前可以吞下任何东西。
    透过锁链的间隙，他们窥视看弗兰。
    那个男人的身形模糊，好像吹一口气就能散掉，但这时候不会有任何人胆敢尝试，
    “法师卫队，列阵，攻击！”
    这时候通过军用魔法阵传送过来的战略级魔法师们发挥出了他们的作用，通过魔法阵的连结，
    他们的魔力和生命力飞速燃烧，共同交织出致命的光束。
    光束射向魔女，他们的生命也就此终结。
    每一个战略级魔法师的培养都需要耗费巨额的资源和心血，每一次魔法共鸣都意味著一个阵队消亡。
    这原本是对抗神明和极点的武器，无法入圣的人们燃尽一切也只求伤及皮毛。
    弗兰挥剑斩灭魔法，本就縹緲的身形不由晃了晃。
    他却不在意这点，而是看著柯蕾娜。
    魔女已经终止了吞噬的进程，她苍白的手上青筋暴起，捂著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像是正在挣扎。
    她所吞噬的法则有问题。
    里面还有更加深沉的意志，更加可怕的力量。
    吉斯没有给弗兰喘息和思考的时间，即使是將死的剑圣，依旧令人战慄。
    他大声命令：“列阵，攻击！”
    对神魔法的光芒再度亮起。
    一道接一道，接连的恐怖波动如同末日。
    弗兰沉默地抵御著攻击，每一次挥剑他都在消散。
    他在思考。
    所有的计划都没有缺漏，吞噬的过程也进展顺利，甚至连承载神降的受肉他都亲自检查过几遍。
    原本是阿莱克斯派人用恶魔的力量补全核心，再度呼唤群星降临，也用作控制星辰的后手：
    弗兰用萨麦尔的力量取而代之，用作唤醒升华之后的柯蕾娜的手段。
    无论如何，群星降临的受肉不可能出现问题，吞噬应该顺利·
    弗兰被魔法击中，在巨响中被轰飞出去，在几乎要撞倒柯蕾娜的时候，他勉强止住停了下来。
    魔女就在他的身后，捂著脑袋痛苦呻吟，孤独而又无助。
    弗兰低头看著自己的身躯。
    魔法在他的身躯面前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灼痕，可那灼痕也在隨他的身体慢慢淡去。
    刚刚失手的原因很简单，他的手掌已经消失，没办法继续握剑。
    幻化的剑刃变成星辉弥散在空中，像是萤火虫一样縈绕著两人。
    “列阵，攻击！”
    面对再度进发的灼热光束，弗兰瞳孔涣散，看的却是更远的地方。
    无穷的夜空。
    星辰依旧闪烁。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尘世的一切都不曾出错。
    天上星辰的真意却无从窥探如果承接神明意志的躯体没有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就只能是神明的意志本身。
    群星已经在天穹之外交织预演了漫长岁月的轨跡，他们推演出了应对魔女的可能。
    在无数可能的轨跡中，他们找到了再度升起的希望。
    埃多纽斯以自己做饵，他不单单是降世的神明，更是致命的毒药。
    傲慢的不是神明，而是弗兰。
    此时魔法的光束已至眼前，映得弗兰涣散的瞳孔一片苍白。
    灼热的波动灼烧著他的皮肤一一又或许不需要灼烧，在攻击落下之前他就会自己死去。
    失去了魔女的约束，他只是漂泊无依的蒲公英，风吹就散，散著散著，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魔法即將吞没弗兰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柯蕾娜。
    她像是头痛苦的小兽。
    弗兰的眸子再度恢復了神采，星辉再度凝聚成剑刃，没有手握剑，他就用牙咬住，用力甩头挥动剑刃击碎进攻。
    这样仓促的迎击和笨拙的剑术无法像之前一样完美瓦解攻击，弗兰仅仅只是击碎大半，残余的波动仍旧恐怖。
    他站在柯蕾娜面前，用身体彻底挡下。
    他摇晃著几乎倒下，却还是努力站稳。
    咬住剑柄的时候口齿不清，他说了句抱歉啦，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不知道有谁能听清。
    “列阵，攻击！”
    “列阵，攻击！”
    “列阵，攻击！”
    吉斯只是重复地下达著指令，那个早就应该消亡的男人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
    弗兰·弗肯他的耳边再度响起阿莱克斯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话语，那个眼高於顶的大公只对弗兰倾注心血。
    “那个傲慢的乡巴佬比谁都更可怕。”
    “像是地痞流氓一样无赖。”
    “像是乡间野狗一样顽强。”
    “像是民间传说一样荒谬——那个该死的乡巴佬！”
    吉斯嘆了口气：“列阵，攻击！”
    没有回应。
    不可能，这些魔法师早就被打上世奴印记，无法违背任何命令才对—
    “他们都死了，吉斯。”诺格蕾的声音乾涩，“他们，一个不剩—“
    吉斯回过头，浩大的军用传送魔法阵上只有灰飘扬，
    为了狩猎一个垂死的剑圣，他们送葬了整个傲慢领最为强大的军队。
    但是两个圣者瞳孔一缩，甚至產生了想要逃离的衝动，诺格蕾振翅欲飞。
    在废墟之中，那个男人依旧站立。
    细细看去，他的身形已经接近消失，宛如孩童被擦去的隨手涂鸦，只留下几道模糊的线条和凌乱的星星点点。
    最后的最后没有任何人胆敢出声，弗兰耳边只剩下柯蕾娜痛苦的呻吟，甚至还有无法抑制的抽泣。
    弗兰回过头，发现柯蕾娜的眼中奇蹟般地有一丝清醒，
    眼泪顺著白骨滑落。
    “別哭了。”
    弗兰说：“没事的，我就在你的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
    他的身影消散將尽。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掌苍白纤细，微微颤抖。
    在这最后的片刻，她挣脱了世界意志的驱使，挣脱了困扰自己的一切，她做出自己想做的事，
    她伸手抚摸著弗兰將散虚影的面颊，与他额头贴著额头，似乎这样就能传达彼此的温度和思绪。
    弗兰一直在说他们还有时间。
    但是柯蕾娜觉得时间远远不够，她仍渴望更加漫长的时间。
    红枫镇的家里时间像是凝滯，日復一日，重复著那些平淡的日常。
    她想要漫不经心的对话。
    她想要彼此交错的视线。
    她想要看书时的寧静。
    她想要弗兰推门而入，告诉她该吃饭了。
    她想要的太多，她渴求更加漫长的时间，绝不止於此的时间。
    权能在涌动。
    吉斯意识到眼下的局面正在向不曾预料的方向发展，他惊怒地叫道：“打断他们！”
    诺格蕾飞身而出，可是骤然进发的幽玄將她阻隔在外。
    吉斯操纵著无穷之锁，可是那锁链侵入领域的瞬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凋零，“啪”地掉在地上化为尘土。
    魔女和剑圣贴著额头，她的面具无法承受过於强大的力量一点点破碎。
    咔。
    咔。
    那张假面彻底崩毁，露出那张如同雕塑的苍白美好的脸。
    她说：“从今往后，我们的联繫將再无阻隔。”
    她的手在颤抖。
    但是那歷来死寂的权能，正以无可阻挡的姿態重建他们的联繫。
    庞大的棋局终於迎来尾声，狮子咆哮之地，阿莱克斯仰望星辰，准备亲自踏临他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