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06章 杀「疯」了!
第606章 杀“疯”了!
“还、还请上吏通融通融啊,让我报报恩。”邢方巧妙地给这什长塞了一锭金子,也不算多,大约可换成一千多钱。
“————”丁万年丝毫不推辞,又用一个不留痕跡的动作接过了这锭小小的金子,他那板著的脸孔终於才露出了笑容。
“嗯,老翁这又是作甚啊?这几日我等在此值守,老翁送过不少吃喝饮食,不必如此客气。”丁万年將金子收入怀中。
“有劳二三子照看老郎君,老叟无以为报,只能委屈二三子自己去买些浊酒”邢方拱手道,眉眼间是苦涩的笑容。
“这些倒不必说了,老翁进去吧。”丁万年终於把路让开了,他又挥了挥手,身后不远处的几个剑戟士这才让开路。
“多谢了,多谢了!”邢方行完礼,颤颤巍巍地提起手中的炭笼,准备往里走。
“慢著!”丁万年皱了皱眉,叫住了邢方。
“上吏?还有何吩咐啊?”邢方弯腰问道。
“把炭笼打开。”丁万年指了指炭笼说道。
“————”邢方迟疑了片刻,答了一声“诺”,便將炭笼给打开了。
丁万年也顾不得脏,伸手在里头翻找了起来,而后又仔细地搜了邢方的身,確定对方身上没有凶器利刃之后才作罢。
“老翁莫怪罪,职责在身,不得不搜检。”丁万年拍去手上的灰尘,做了个请的姿势。
“老叟晓得的,晓得的。”邢方陪著笑脸道,又討好地行了个大礼,才拎著炭笼进院。
“————”丁万年叫来了一个剑戟士,朝邢方颤颤巍巍地背影瞟了一眼,说道,“跟过去,守在门外,里头若是有什么响动,便衝进去將他拿下。”
“大兄,何必让这老叟进去呢?”这剑戟士不解地说道。
“呵呵,这老叟身上有不少钱。”丁万年挤眉弄眼笑道,而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拇指和食指环成一个圈,比了个“半两钱”的模样。
“晓得了,晓得了,大兄高明!”剑戟士恍然大悟笑道。
“这是个美差,捞钱的关口多的是,尔等好好听我安排,日日有钱拿。”丁万年得意地笑道。
“妙!甚妙!”剑戟士翘起拇指道。
“去吧,要盯紧些,莫出了紕漏。”丁万年对著已进门的邢方扬了扬下巴,那剑戟士心领神会,跟进了院中,守在了屋子外边。
这边,进了门的邢方自然听不到两个剑戟士的对话,哪怕听到了,恐怕也不会不在意。
他眯著眼睛在这狭小逼仄的书室里环顾了一周,不禁皱起了眉,又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过往,这书室是老郎君读书待客的地方,总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如今却是一片狼藉了。
书架上的简牘帛书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墨水泼洒得到处都是,空气当中更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屎尿臭气。
邢方摇了摇头,反手便將身后的木门虚掩上了。
“老郎君,老郎君?”邢方朝左右室轻呼几声。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右室的帷幕下探出了头,脸上掛著一种怪异的笑容—一正是疯癲了的韩安国。
他如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深衣,下摆处沾著一片片褐黄的污渍,想来这便是室內那股恶臭的源头。
平日里,韩安国不管在內在外,都会把自己的头髮鬍鬚梳理得平平整整的,端起一副持重的模样。
可如今,髮丝髭鬚早已经散乱,而且油腻板结,亦粘有不明的污渍和杂物:
看著当真是狼狈不堪。
但是,两眼浑浊散神的韩安国却连这份狼狈都感受不到了。
“你、你是何人?”韩安国眼神仓皇不定地瞪著邢方问道。
“郎君,老奴是邢方啊。”邢方连忙向韩安国行了一个礼。
“邢方?老夫怎没见过你写的奏书?”韩安国警惕地问道。
“郎君,老奴不是当官的,没写过奏书啊。”邢方嘆气道。
“————”韩安国似懂非懂地挠了挠油腻的头髮,忽然又问,“那你可识字?
”
“老奴识得几个。”邢方放下了炭笼,小心地走向韩安国。
“来!你过来!帮老夫看看,这奏书上是何人的落款,我不识得这几个字。”韩安国笑著招手道。
“,老奴这就过来。”邢方忙走到了韩安国的面前,將对方递过来的那份皱巴巴的帛书接下了。
“如何?快告诉老夫!”韩安国迫不及待地继续追问。
“这————”邢方愣住了,这帛书上哪写有什么落款呢,只有胡乱涂抹出来的墨团,根本就不是字。
“唉————”邢方摇摇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道,“老郎君,老奴愚钝,识不得这几个字啊。”
“你也不识得?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明日朝议,若县官问起老夫,老夫如何应对?”韩安国摊著手紧张地说道。
“老郎君这几日身体有恙,府中已经派人向县官告病了,老郎君明日不用参加朝议。”邢方胡乱地编了一个理由安慰。
“放肆!尔等当真胡闹!老夫乃御史大夫,距离丞相之位只有半步远了,怎能错过朝议?”韩安国一把抢过了那帛书。
“是、是————郎君训斥得是,老奴待会便派人去送信,便说郎君的病已经痊癒了,能参加朝议。”邢方连忙再安抚道。
“嗯,如此处置倒还算妥帖,那老夫现在便去找府中的属官问问,看看他们是否认得这个落款。”韩安国作势往外走。
“老郎君啊,此刻天都黑咯,属官早已经散衙,前衙空无一人啊。”邢方连忙把韩安国挡了下来,在门口把守的那个剑戟士亦透过门缝往里张望。
“现在才是什么时辰,竟然散衙了?在朝为官,便是为了得到拔擢,怎能如此懈怠!”韩安国又端出了御史大夫的那副架势训斥道。
“如今是子时了啊,属官亦要歇息,这是成制。”邢方又嘆了口气,有些痛心地说道。
“哦?竟是子时了?”韩安国呆了呆,眼神再一次变得浑浊起来了,表情亦恢復麻木。
“老郎君,天气凉了,不如先坐下来,再好好辨认一番,老奴给你烧一个炭盆,兴许你暖和之后,便能认出来了。”邢方劝道。
“嗯,確实有些冷,便烧个炭盆吧。”韩安国点头答道。
“,老郎君坐这边。”邢方连忙將韩安国搀扶到正室的那张榻上坐下了,后者立刻將手中的帛书展平放在案上,凑上去辨认。
“唉!”邢方又嘆了一口气,而后便起身將书室里的几扇窗户牢牢关起来,又將虚掩的门关紧了些那剑戟士已站回了原处。
邢方確定这逼仄的书室彻底无风吹入之后,才回到榻前,掏出一只火摺子,点燃手中晒乾的松木片,而后再去引燃炭笼里的炭。
很快,黑炭慢慢地燃了起来,整间书室便逐渐瀰漫起了呛人的浓烟,年龄相仿的主僕二人咳个不停,但他们对此却都不甚在意。
韩安国还趴在案上,借著微弱的灯火辨认那永远不能辨认清的落款,口中絮絮叨叨,嘟囔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话,如痴如醉。
邢方则用手扇著风,想要早点把火点起来,他一边顾著炭笼里的火,一边自言自语他说的话倒是能让人听懂,只是无人听。
“老郎君啊,官当到多大才算大呢?你十多年前便是御史大夫了啊,在朝堂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何必再爭丞相之位————”
“拜相也好,封侯也罢,人活在世上,当的官再大,不还是只能睡三尺之席,食一合之粟?山珍海味,又能吃得了多少呢————”
“县官每年发下来的粟,足够韩氏一门的用度了吧,歷年积攒的钱,更是能让韩氏一门过活几十年了,要再多又有什么用————”
“还有几个少郎君,如今也已经是六百石的郎官了,安生过上几年,便可以外放出去出任实职,替县官去造福一方的黔首————”
“到了那时,少郎君们不仅可以留下德名,更可以得到县官的拔擢,韩氏的门楣自然更加光耀,郎君又何必替他们操心呢————”
“老郎君啊,你刚刚出仕为官的时候,常常与老奴说,说为官之人,不应该只想著自己的禄位,而应该將这天下放在心中————”
“那时老奴听不懂,只觉得天下很大,哪怕为官一世,又能为亿兆黔首作什么呢?可看老郎君为官,我却渐渐有些明白了————”
“无非是老郎君平时经常说的那几句话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那时,老郎君便是老奴心中的好官,堪称循吏————”
“可是,郎君当上御史大夫之后,就变了,不再为了天下黔首,只为自己,刚才,你竟然说在朝为官,便是为了拔擢”————
,“还有,郎君的钱粮根本花不完,为何还要去拿边塞燧卒那救命的钱呢?老奴听说此事的时候,当真是觉得天打五雷轰啊————”
“別的府君使君没有去过那边塞,不知边塞燧卒的苦,可老郎君却领兵去过塞北啊,见过燧卒们的寒苦,怎能贪得下去呢————”
“————”邢方那双粗糙的手稍稍停了停,炭笼里的火熊熊燃烧了起来,散发著热量,將整个书室都烤得暖洋洋的,“而且————”
“而且,老奴年轻时也在边塞当过燧卒啊,郎君如今不顾燧卒的死活,放在过往岂不是也不顾老奴的死活?”邢方眼露悲色道。
“老奴当燧卒的时候,不慎从烽燧上摔了下去,右腿才落下了病根,不能耕地劳作,若不是老郎君收留我,我早就饿死了————”
“日后成亲生子,那更是水中月,只能看,不敢想了。郎君后来又让老奴那几个不孝子脱去奴籍,这更让老奴感激涕霖啊————”
“郎君对老奴一家当真有再造之恩,为护老郎君周全,哪怕捨出这贱条命,我亦在所不惜、绝不皱眉,更不会有半句怨言————”
“可是,老郎君恐怕还不晓得吧,三年前,老奴最大的儿子便去边塞当燧卒了,他的名字叫作刑忠,去的是最北的杀虎燧————”
“老奴给他取一个忠”字,既想让他忠君,也想让他忠於老郎君啊,可他、他————”邢方哽咽了许久,仍然说不出后头的话。
而后,两行老泪从眼角流下,滑过满是皱纹的脸,滴在烧红的炭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滋”。
邢方抬手抹去了眼泪,有些怨毒地看了看仍俯首嚅囁的韩安国,轻轻地摇摇头。
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拿起了案上那个茶壶,先是给韩安国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接著在炭笼边蹲下来,用铁钳拨散里面的炭火。
“他后来死在了杀虎燧,被匈奴狗贼杀死的!”邢方擦乾眼泪,声音有些发颤。
“若不是老奴入了万永社,每月能领一千私费;若不是边塞总督樊將军每年送来一笔恤赋————我的三个孙儿,早就饿死了啊!”
“老奴原以为这恤赋是朝廷的成制,可前几日才知道,是樊將军和丁郡守冒著欺君的大罪,想尽办法为燧卒们谋来的救命钱!”
“可就连这一点点救命钱,老郎君竟然都下得去手?”邢方说到此处咬牙切齿,將茶壶的水一下子全都泼进了烧得正旺的炭里。
在“轰”的一声轻响当中,烟尘一下子就升腾了起来,原本通红的炭火立刻就变暗了,接著,黑炭开始散发出无色无味的气体。
邢方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用手中的铁钳继续拨弄炭笼里的炭火,让其维持著半明半灭的状態。渐渐地,室內的空气浑浊了起来。
“老郎君虽然对老奴有恩,但也有仇,而且旧恩抵不过新仇啊!毕竟,你害的是十几万燧卒,不知有多少人因你家破人亡————”
“老奴不只是要报老郎君的恩,亦要报樊將军的恩!有一个法子,可以同时向你二人报恩,那便是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今夜。”
刑方的眼神忽然闪过一抹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