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琛默默看了片刻。
发现她似乎有些发热,就重新用乾净布巾浸湿,覆在她额头上降温。
然后,收拾好一地的血污杂物,拿到厨房仔细处理掉。
做完这些,贾琛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静静地守著。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尾声。
屋內的油灯跳动著,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
床上的女子,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初时带著昏迷醒来的茫然,但瞬间便聚焦,锐利如鹰隼,猛的锁定了坐在床边的贾琛!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身体骤然绷紧,右手闪电般向枕边摸去。
结果是摸了个空。
女子的脸色瞬间大变,左手下意识的按向自己腰间,那伤口被触动,疼得她眉头一蹙。
但是眼神却充满了警惕和敌意,以及一丝的惊慌,身体向床內侧缩了缩,做出防御姿態。
“你是谁?”
“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剑呢?”
女子的声音,沙哑乾涩,开口说道。
贾琛並没有动,依旧平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坦然地看著她。
“这里是我家,你的剑在安全的地方。”
“你刚才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昏倒在我家门口。”
“是我救了你,刚才顺天府的官差来搜查,也被我应付过去了。”
女子眼中的警惕未消,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
朴素整洁的臥室,不像牢房或官署。
她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包扎妥当的伤口和乾净的里衣。
疼痛虽然依旧,但已不再流血,显然是经过妥善处理。
女子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点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盯著贾琛。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应付官差?”
贾琛语气平和,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至於为什么救你……总不能见死不救,任你流血死在雨夜里吧?”
“何况,那些官差口中的『逆党』,未必就真是十恶不赦。”
这句话让女子的眸光,猛的一闪,她紧紧盯著贾琛:“你……你知道那些官差在抓谁?”
“知道『天地盟』?”
贾琛点了点头,直视著她的眼睛:“略有耳闻。”
“一个以『反青復明』,『驱除韃虏』为志的秘密组织,朝廷眼中的心腹大患,逆党魁首。”
女子听贾琛如此直白的,说出天地盟的宗旨,眼中警惕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杀意。
“你既知道,还敢救我?”
“不怕被牵连,满门抄斩吗?”
她的手微微握紧,似乎隨时准备暴起发难。
儘管她现在虚弱得,可能连站都站不稳。
贾琛却仿佛没感受到那杀意,反而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
“牵连?”
“怕,当然会怕。”
“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有家人,有牵掛,岂能不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但是,我更怕活得浑浑噩噩,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天下,本该是谁的天下。”
女子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贾琛,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眼中的杀意,渐渐被惊愕和探究取代。
贾琛继续缓缓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金鑾殿上坐著的,是满青韃子。”
“神州大地,供养的是一群,骑在汉人头上的八旗贵胄。”
“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有志之士,心怀故国,暗中串联,意图匡扶华夏正统,何错之有?”
“朝廷称你们为『逆党』,可在许多汉人心中,你们或许是……英雄。”
“英雄……”女子喃喃重复著这个词,眼中的冰冷锐利,仿佛被什么东西击碎了,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猛的扭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多少年了?
自从加入天地盟,她和同伴们东躲西藏,浴血奋战,听到的从来都是“反贼”,“逆匪”,“该千刀万剐”的骂名。
来自朝廷官府的围剿追捕是常態,来自普通百姓的不解恐惧,甚至告发也屡见不鲜。
他们仿佛活在一片,黑暗的孤岛上,只有同伴之间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暖和认同。
何曾……何曾从一个陌生,看似是朝廷官员的人口中,听到过“英雄”二字?
而且,那语气中的感慨与隱隱的认同,是如此的真挚,没有半分虚偽。
巨大的委屈和辛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衝击著她的心。
让这个在刀光剑影中,都不曾流泪的女子,此刻鼻尖酸涩,眼眶发热。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贾琛看到了她的反应,心中瞭然。
他不再多说,起身道:“你伤势很重,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这里暂时安全,你可以放心住下,等伤好了再走不迟。”
“外面风声正紧,顺天府和巡捕营,肯定还在大肆搜捕。”
女子深吸了几口气,平復了一下翻腾的心绪,转过头来时,眼中的水汽已被逼回,恢復了冷静。
但那份警惕和敌意,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和感激。
她低声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此恩……柳青嵐铭记於心,日后必当重谢。”
女子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柳姑娘言重了。”贾琛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掛齿。”
“你先好生休息,我去弄点吃的。”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估计快到亥时了。
折腾了大半夜,自己也有些饿了,想必这位柳姑娘,更是飢肠轆轆。
他转身走向厨房。
柳青嵐看著贾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真正鬆懈下来,靠坐在床头。
身上包扎好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
但更让她心神不寧的,是刚才那番对话,和这个神秘的救命恩人。
他自称是都察院的小官。
可言行举止,应对官差时的沉稳老练,处理伤口时的熟练利落,还有那番关於天地盟的惊人之语……处处透著不寻常。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救自己?
真的只是出於同情,和对“英雄”的认可?
还是……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