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燥热而骄烈。
卡宴悄然缓速,在帝丹高中门口沿路驻车。
铃木园子站在校门口,见到熟悉的车子,她立刻扬起手臂挥了挥,脸上绽开明快的笑容。
她穿著帝丹高中的深蓝色校服,怀里抱著一个厚厚的皮质活页夹,绕行到了副驾,拉开车门上车。
钻进副驾,园子先是对驾驶座的叶川信打招呼,“效率很高嘛,八分钟就到了。”
叶川信轻轻笑了一声,“这么大的太阳,可不能让你久等了。”
园子抿著嘴唇轻轻笑了一声,隨即目光便落在后座上,那个衣著一丝不苟、气质独特的男人身上。
“在下古美门研介,是与叶川基金会常年合作的法律顾问。”古美门研介抿著自己的的营业笑容,对著铃木园子微微頷首,“幸会。”
“古美门律师,你好呀。”园子落落大方地回应,隨即拍了拍怀中的活页夹,目光转向了叶川信的侧脸,语气许迫不及待,“誒誒,阿信,去餐厅的路上,我先说说我的想法?”
“怎么?不自信啦?”叶川信目视前方,轻轻笑了一声。
“也不是不自信嘛,就是......嗯,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想听一听更多人的意见。”园子多少是有些刻意的整理了一下自己脸颊边的髮丝,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忘记摘下发箍,“你听不听嘛!”
娇嗔。
“行啊,听唄,只要你不介意等之后到了美术馆还得再说一遍。”
“不介意。”铃木园子轻轻的哼了一声,翻开了手中的活页夹,活页夹里全是她搜罗的各种资料、文件、以及一些手绘的草图和影印出来的参考图片,还配著她一笔一划的清晰字跡。
“我这两天仔细去搜罗和考察过了,各种大小的美术展,艺术展,目前的米艺术中心,经营上最大的问题不在於藏品,而在『氛围』和『模式』上。”园子翻著自己整理的资料,回忆著母亲铃木朋子陪自己演练过几遍的会议宣讲,语气平稳的道出自己的见地,“太老了,太沉了,有种上世纪昭和年代的感觉,它不吸引年轻人,也不吸引圈外人。”
一针见血啊,园子也下了不少功夫。
叶川信带著笑容,瞥了一眼副驾上翻阅著文件的园子。
“我的第一个想法,著眼在『改造』上,对整个艺术中心的装潢的改造,原本的厅式分类,过於陈旧,也缺少当代的美感,我的想法是进行分层的改造,全部做成大的通间,方便对不同主题的展览做不同类型的分隔,通过幕布、石膏板、木架,能够不断地展现新意,也能吸引到回头客。”
“其次,是运作模式。”园子的语速稍稍加重,“我们不能只盯著那些有年头的『传世之宝』,那些东西本身就是孤品,看过一次,两次,三次,但再多次,它就吸引不到客人了,艺术是活的,得有趣,得跟得上时代。”
“我有几个设想。”
午后的阳光,照在女孩的侧脸上,將她的眼眸衬得闪亮,而杵著拐杖老人家,没有发表看法,只是安静的聆听。
“跟宠物协会合作,办【宠物】主题的展览,泥塑、摄影、绘画等等;又或者是定期定时的给一些艺术院校开办展览,给年轻艺术家展示作品的平台;当然,一方面,新时代的东西要有,但有歷史沉浸感的东西,类似漆器、能面之类的特色展览,也可以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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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点,就在於新鲜感,至於展品来源,以铃木家的收藏和人脉,都很好办,不同主题都能找到有分量的藏品来撑住场面。”
米艺术中心三楼的馆长办公室內,叶川信、古美门、落合宗一郎听完了女孩的敘述,都是若有所思。
落合馆长抚摸著梳理整齐的白鬍子,眉头微微蹙起,他並非对园子大刀阔斧的想法不满,更多的是忧虑。
“铃木小姐的想法……很有魄力,也確实让人眼前一亮。”老爷子谨慎的斟酌著措辞,带著老年人面对汹涌新潮时特有的审慎,“我只是担心,这些想法,是否过於冒险了?艺术毕竟需要沉淀,太过追求『有趣』,是否会失了格调和庄重?”
园子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她立刻反应过来,揉了揉脸,打起精神。
就像母亲提醒过的,再完美的设想与计划,也不可能贏得每个人的讚许,作为规划和执行者,总要去面对质疑和不赞成的声音。
叶川信也没有出声,笑容不变,打算看园子会怎么做。
但,一直安静品茶,仿佛置身事外的古美门研介却放下了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抿著锐利的笑容,意有所指的话语,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格调与庄重之类的东西姑且可以放下不谈,作为法律顾问,需要为基金会和美术馆擬定合作合同的那个人,我有必要提一个需要三位解惑的问题。”古美门动作缓慢的交叉起十根手指,身子微微前倾,“铃木小姐,她刚刚提出的这些建议,其最终在执行和落实过程中的责任,究竟应该由谁来承担?”
他的视线扫过落合宗一郎,而后是铃木园子,最终,落回叶川信身上,字句清晰,“换句话说,如果未来铃木小姐策划的这些活动,究竟是为谁负责?”
“是为美术馆的声誉和长远发展负责?还是说,为叶川先生您投入的真金白银的投资回报率负责?毕竟投资並非入主,如果叶川先生与落合馆长的合作有更深层面的交易,我这边也需要明晰是否该落纸在合同的文书里。”
办公室內的气氛瞬间凝滯。
古美门的话语像一根针,刺破了方才由园子描绘出的美好蓝图,露出了底下现实的、关乎利益与责任的脆弱根基。
园子环抱著活页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自己是被阿信邀请参与的,如果非要说,自己只能是划入阿信这边的,但自己没办法开这个口。
而叶川信在这片沉默中,笑著放下了茶杯。
“所以说,法律顾问果然是必要的。”
“既然园子是我邀请来的,那么她所提出的构想,无论成败,其责任自然由我、以及基金会来担。”
他侧过头,看向放鬆下来的园子,笑著鼓励她,“我找园子来,看中的就是她的眼界和想法,她该做的就是大胆去想,认真去落实,然后领这份工资,未来美术馆办好了、走上正轨,总体利润由我占大头,而即便真的办砸了几次活动,也无所谓,损失自然由我承担。”
理所当然的语句和態度,立刻拉住了气氛低沉下去的局面。
落合宗一郎看了看满身担当的叶川信,目光又转向了神情熠熠的园子,老人家脸上的忧虑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与一声轻微的嘆息。
老人杵著拐杖站起身来,对著园子微微躬身,“园子小姐,请原谅老夫的迂腐,我收回我刚刚的质疑,你说得对,时代在变,美术馆也需要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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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想法很好,未来,也请务必大胆地提出来,老夫虽然年纪大了,但绝对没有迂腐到要缩在別人身后,信君相信您的能力,那么老夫自然也应该相信你。”
“具体如何操办展览,如何把控细节,我这把老骨头还算有些经验,一定会尽心尽力,协助你把它们一一实现,至於责任之说,信君愿意一己承担,但老夫不能就这么答应。”
“古美门先生,还请做一些详细的责任划分,该老夫承担的,一条都不能少。”
老爷子转头,与笑容多了几分真切的古美门研介对视了一眼。
虽然是一条讼棍,但怎么说呢......
古美门研介的內心,也绝非阴湿到无可救药。
“我明白了,錙銖必较,往往是良好合作的必要开端。”古美门打了个响指,“那么,趁著现在討论一下,从改造装潢,到后期运营,有个大体的框架,我也好起草合同的具体条款。”
园子微微抿著嘴唇,深吸一口气,看向了落合馆长,“落合爷爷,我这边也是,如果未来我的想法有什么不成熟的地方,请您一定要指出来。”
“毕竟......我也要对阿信那边负责了。”
“嗯,会的。”
落合馆长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园子认真的,满是干劲的神情,又看了看端起茶杯,面带微笑的叶川信。
先前微微绷紧的情绪,也逐渐舒缓了下来。
年老还能遇贵人。
老天爷,待我不薄啊。
午后,褪去酷烈的温暖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投射在办公桌上。
一词一言,一字一句,在鸟鸣声中,落笔成白字黑字。
不爭不吵,气氛和谐。
就像古美门所说。
錙銖必较,往往是一场良好合作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