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溪水潺潺流淌,却冲刷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那股甜腻与铁锈混合的怪异气味。
那块被撕裂的、浸透暗褐色血污的灰色布条,像一面宣告死亡的旗帜,缠绕在虬结的树根上,无声地诉说著不久前发生在此地的惨剧。
巨大的爪印深深烙印在湿润的河岸泥地上,每一个趾痕都清晰得令人心悸,其尺寸远超常人想像,仿佛来自某种史前巨兽。
而旁边那半个模糊却独特的波浪纹靴印,则像冰冷的锁链,將这场野蛮的杀戮与cp9那套森严的秩序冷酷地连接在一起。
“都別动!保持警戒!”
扎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一把拉住正要迈步上前的巴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每一片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雷纳德,”
他朝那个如同岩石般沉默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侦查周边,確认安全,注意所有异常痕跡。”
雷纳德微微頷首,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了林间的光影斑驳之中,悄无声息地向外围滑去。他的动作轻盈而高效,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灌木丛的颤动、地面落叶的痕跡、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微弱气息。
几分钟后,他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在扎克视线內,打了个代表“暂时安全,但痕跡复杂”的复杂手语。
扎克心下稍安,但警惕丝毫未减。
他示意巴顿和莫里在远处保持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蹲伏下来,几乎是匍匐著靠近那片狼藉的现场。
他不敢触碰任何东西,只是用目光仔细地扫描、分析。
血跡呈喷射状辐射开,范围不小,显示遇袭者是在极近的距离遭受了致命打击,很可能动脉被瞬间撕裂。
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跡,指向幽暗的密林深处,但痕跡在几米外就变得杂乱並逐渐消失,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掩盖或后续处理过。
那巨大的爪印边缘清晰,陷入泥土极深,显示出主人拥有恐怖的体重和力量,爪尖的划痕甚至深入了底下的硬土。
而旁边那半个靴印,纹与那夜所见“猎杀者”的制式完全吻合,但它与爪印的相对位置……扎克用手指虚划著名,眉头紧锁。
“爪印部分覆盖了靴印的边缘,”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梳理思路,
“而且靴印的深度相对较浅……不像是同时站立造成的。
更像是野兽先在此地发动了袭击,留下了深深的爪印,然后……那个『猎杀者』才走过来,查看了现场。”
但这个推断让他心底寒意更甚。
是“猎杀者”尾隨野兽,坐收渔利?还是……他驱赶甚至指挥了这头野兽?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著他们面临的不仅是自然的残酷和同窗的竞爭,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系统化的猎杀机制。
“怪……怪物……还有那些戴面具的魔鬼……”
莫里声音发颤,脸色苍白如纸,紧紧攥著手中的短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巴顿却啐了一口唾沫,眼中燃烧著混合了恐惧和兴奋的火焰,粗声粗气地说:
“怕个鸟!管它是畜生还是戴面具的,来了就砍他娘的!正好试试老子新练的发力技巧!”
雷纳德的目光则长时间地停留在那巨大的爪印上,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疑虑,甚至……是一丝似曾相识的凝重?
但他依旧紧闭双唇,將所有的情绪封存在那冰冷的表象之下。
“这里不能待了。”
扎克站起身,语气果断,不容置疑,
“血跡还很新鲜,袭击者可能並未远离,甚至可能就在暗处观察我们。
收拾所有痕跡,立刻离开溪流区域,按备用计划,向d区高地转移。”
小队迅速行动,用泥土和落叶掩盖掉他们留下的脚印和驻扎的痕跡,如同受惊的鹿群,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瀰漫著死亡气息的河岸。
然而,科尔波山似乎有意要考验他们的极限,刚刚离开相对开阔的溪谷,天空便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徵兆地砸落,很快就连成了倾盆暴雨。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训练服,带走宝贵的体温,脚下的山路也变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们不得不穿越一片低洼的沼泽地带,腐臭的泥水没至膝盖,黏稠的淤泥试图吞噬每一个脚步。
巴顿凭藉其强悍的体力,几乎是半扛著体力迅速消耗、脸色发青的莫里在前开路。
扎克和雷纳德断后,警惕地注视著周围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的丛林。
成群的蚊蚋和水蛭被雨水和人气吸引,嗡嗡地围著他们盘旋,寻找著可以下口的地方,裸露的皮肤上很快布满了红肿的包块和吸附的血蛭,每前进一步都伴隨著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飢饿,这个最原始的敌人,也隨著体力的消耗而愈发狰狞。
携带的乾粮所剩无几,必须就地取材。
扎克让莫里发挥他辨认植物的特长,寻找安全的菌类和可食用的野果,再三叮嘱必须谨慎。
巴顿则尝试用藤蔓设置套索陷阱,希望能捕捉到小型动物,但显然缺乏经验,一无所获。
扎克自己则利用休息间隙,挑选韧性极佳的硬木枝条,用短刃削尖,尾部绑上坚韧的兽筋,製作了几支简易却致命的鱼叉。
在一处因为雨水而水位上涨、水流相对平缓的河岔口,他屏息凝神,目光如电,抓住鱼儿换气的瞬间,手臂猛然发力,鱼叉破水而入,精准地刺穿了一条试图逃窜的肥硕河鱼。
这小小的成功,不仅缓解了食物危机,更像是在绝望阴霾中投下的一缕微光,再次证明了扎克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冷静头脑的价值。
巴顿一边狼吞虎咽地吃著烤鱼,一边忍不住再次抱怨:
“扎克,老这么像地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啥时候是个头?信物还没抢到几个!要是能让俺碰上德里克那帮龟孙子,非把他们屎打出来不可!”
扎克坐在一块略微乾燥的岩石下,躲避著依旧淅淅沥沥的雨水,闻言抬起头,目光深邃:
“巴顿,蛮干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像是闯进了一个黑暗的迷宫,敌人不止在明处,更在暗处。德里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如果他真的和那些『猎杀者』有不清不楚的关係,那我们就更不能轻易暴露,必须像毒蛇一样,等待最佳时机,一击致命。”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石像般坐在高处一块岩石上警戒的雷纳德,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逼真、短促而尖锐的某种山雀警报鸣叫。这是最高级別的预警!
扎克瞬间將手中吃剩的鱼骨扔进火堆,用泥土迅速掩埋,同时低喝:
“熄火!隱蔽!”
小队成员反应迅速,如同受训的士兵,瞬间分散开来,藉助茂密的灌木、巨大的树根和岩石凹陷处隱藏起身形,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雨幕中,几个踉蹌而狼狈的身影逐渐清晰。他们浑身湿透,衣衫襤褸,其中一人还捂著不断渗血的手臂,正是德里克和他残存的组员!
他们只剩下三人,显然也经歷了惨烈的战斗,士气低落,如同丧家之犬。
德里克一眼就看到了扎克小组刚刚熄灭还冒著青烟的火堆残跡,以及地上散落的鱼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怨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扎克!真是山不转水转!看来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把你送到我面前来受死!”
扎克从藏身的树后缓缓走出,雨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德里克,看来你背后的大树並不怎么牢靠。怎么,被当成探路的弃卒了?”
这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德里克最痛的伤疤上。
家族的危机,考核中的投机,被利用后的惨状,所有的屈辱和愤怒瞬间爆发。
“我杀了你!”
他失去理智地狂吼一声,挥舞著短刃,带著最后两名同样红了眼的组员,如同疯狗般扑了上来!
“按计划!巴顿,挡住德里克!莫里,骚扰右翼!雷纳德,左翼速战速决!”
扎克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在暴雨和喊杀声中依然稳定了军心。
巴顿早已按捺不住,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如同坦克般迎头撞上德里克,两把短刃狠狠交击,溅起一串火星,巨大的力量让德里克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莫里躲在石头后,虽然害怕,但还是咬紧牙关,抓起地上的泥块和石子,拼命投向右边那个试图包抄的敌人,干扰他的行动。
而雷纳德,则如同真正的幽灵杀手,利用雨声和地形的完美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左翼的敌人。
那人只觉眼前一,手腕传来钻心剧痛,短刃已然脱手,紧接著后颈遭到一记精准的手刀,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扎克没有急於加入战团,他如同冷静的棋手,游走在战局边缘,目光锐利地观察著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德里克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之前的消耗,招式虽然凶猛却破绽百出。
他看准一个机会,佯装攻击德里克那名正在与莫里纠缠的手下,迫使德里克分心救援。
就在德里克侧身格挡的瞬间,扎克脚步一错,身体低伏,一个迅猛的扫堂腿,精准地踢在德里克支撑腿的脚踝处!
德里克猝不及防,脚下泥地湿滑,顿时重心失控,惨叫著向后倒去,正好摔进一个积满了污水的泥坑里。
巴顿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他怒吼一声,如同猛虎扑食,巨大的身躯狠狠压在德里克身上,冰冷的短刃刀刃紧紧贴住了德里克的咽喉皮肤,压出一道血痕。
“別……別杀我!饶命!扎克!饶了我!”
死亡的恐惧瞬间摧毁了德里克所有的狂傲,他躺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哀求。
扎克走到泥坑边,蹲下身,雨水顺著他的黑髮滴落,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想活命?可以。告诉我,那个左臂有新月纹身的『猎杀者』,到底是谁?林子里那个爪印的主人,又是什么东西?”
德里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嘶喊道:
“我……我知道的不多!是……是他主动找上我的!
说可以帮我……在考核里取得好成绩……但……但他只是让我带著小组在特定区域活动,吸引其他小组的注意力……他说……林子里有『清理者』被放出来了……不……不完全受他们控制……非常危险……让我们自求多福……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饶了我吧!”
“清理者……”
扎克咀嚼著这个充满不祥意味的词,看来那未知的巨兽果然是cp9投放的,但其可控性似乎存疑。
这考核的真相,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黑暗和复杂。
扎克没有痛下杀手。他遵守著那脆弱的规则底线,只是冷漠地夺走了德里克小组所有的信物——几条顏色各异的布条,並將他们的武器破坏,丟弃在远处。
“滚吧。能不能活著走出这片林子,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看著德里克和他的残兵败將互相搀扶著,失魂落魄地消失在雨幕深处,扎克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手中的信物虽然多了,但心头的阴云却更加浓重。
德里克透露的信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了。”
扎克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和仿佛永无止境的雨,
“战斗的动静和德里克的话都表明,我们可能已经暴露,甚至成为了目標。必须继续向山里走,往更深处、更难以追踪的地方转移。”
小队成员沉默地整理著湿透的装备和新增的信物,气氛压抑。
再次踏上迁徙之路,每一步都感觉更加沉重。雨水似乎永不停歇,冲刷著山林,也试图冲刷掉所有的痕跡和证据,但那种被无形猎手盯上的恐惧感,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著每一个人。
在艰难地翻越一个异常陡峭、岩石裸露的山坡时,始终沉默地走在最前方探路的雷纳德,突然停住了脚步,抬起手,指向侧前方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杉树。
扎克顺著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依然看清了——在那棵古老杉树的粗糙树干上,离地约两米多高的地方,赫然有著数道狰狞无比的深刻撕裂痕跡!
那痕跡是如此之新,翻卷的木质还是苍白的顏色,绝非陈年旧伤。
爪痕的尺寸、形状,与溪边泥地上的印记如出一辙,但其所在的高度,却透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这怪物的体型,可能远超他们最初的想像!
然而,更让扎克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就在那狰狞的爪痕旁边,牢牢地钉著一枚黝黑、造型流畅而充满杀意的特殊飞鏢!
飞鏢的样式,他绝不会认错——那是只在cp9內部资料中展示过、专供高级行动人员使用的“破甲鏢”,据说能轻易穿透普通的钢甲!
野兽留下的恐怖爪痕,与cp9特有的杀人利器,就以这样一种极具衝击力的方式,並列在同一视野里。
扎克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沿著脊柱瞬间窜遍了全身,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残酷的考核了。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冷酷无情的……筛选,或者清洗。
而他们这些被投入这座绿色炼狱的学员,就是等待被检验……或者被淘汰的棋子。
真正的、散发著死亡气息的獠牙,此刻才清晰地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