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內的气氛一时凝滯,眾人心思各异。
三妹顾苏芷捏紧了手中的绣帕,指尖微微发白。
“大母,可是阿姊突然归家,如果一直留在府中,定会受人非议……阿姊若是觉得家庙淒清,许家在京外也有一处宅子,不如阿姊暂时在那里休养。”
她最重名声,而且明年就要及笄议亲,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她不允许顾知意影响自己的亲事。
“是呀是呀,”许氏忙站出来帮腔,“那宅子冬暖夏凉,风景甚好,大娘子过去,对身心都大有益处。”
顾苏蓉在旁边也轻轻点了点头。
她只比顾苏芷大了一岁,现在也没有婚配,她母家更比不得顾苏芷的母家显贵,如今只会是雪上加霜,她心有戚戚,只是不敢顶撞祖母。
“你们都这么认为?”谢弗沉著脸,眼光一一扫过所有人。
柳姨娘站在最末,借著整理鬢髮的动作掩去嘴角的笑意。
她看著顾知意略显单薄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往日高高在上的嫡女,如今也不过是个弃妇罢了。
不踩一脚,怎么对得起自己。
“大家也是为了大娘子好,为了顾家好,京中人多口杂,何必非要赖在京中不走。”
谢弗嘆了口气,手中佛珠不紧不慢地转著。
“顾家之所以繁盛数年,一靠子弟爭气,二靠家族和睦。如今出了这点事就爭执不休,以后还怎么经得起大风大浪?”
许氏还想说什么,谢弗已抬手制止:“如今知意大张旗鼓归家,再送出去只会是掩耳盗铃,还会伤了各房的和气。”
“我知你们的担忧,这些事情,还不用你们操心。都下去吧。”
谢弗挥了挥手,最后看向顾知意,“知意留下。”
眾人齐声答了一声,“是”,依次行礼离开。
“知道我为什么单独留你下来吗?”谢弗喝了一口茶,淡淡地开口。
“孙女不知。”顾知意装作惶恐的样子,低下了头。
“刚刚你叔母妹妹们的反应你应该也看见了,別说是顾家,世家大族都容不下和离妇,你做决定之前,可有想过顾家,可有想过你今日的处境?”
呵,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家族,也是薄凉至此。
顾知意嘴角勾起,不知道睿王登门的那天,她们又会作何反应?
她淡漠地开口:“孙女使家族蒙羞,孙女知错。”
谢弗上下打量了顾知意一会,冷哼了一声。
“你若是真的知错,就不会穿著这样招摇过市了,世家礼仪规矩都忘了?”
顾知意想起成亲前母亲的悉心教导。
“阿母,嫁了人就要如此约束自己吗?”
刘氏坐在塌上,嘆了口气,“世家大族向来如此。都希望女子嫻静淑雅,三从四德,有名门规范,不能丟了家族顏面。我知你在山中呆惯了,性子自由散漫,但嫁人了到底是要改一改。”
“可是阿母说的这些,我在山中都未学过。”
“知意,你记著,外人面前休要提起山中修行之事,我们对外都是说你在乡下庄子养病。世家大族规矩多,会被说閒话的,阿母不希望你被流言所扰。”
当时的她还不懂得这些话的含义,只是点了点头。
而今她终於明白人言可畏。
可等到她嫁给王爷,不知又会传出怎样的流言。
但顾知意如今已经不在乎了。
“孙女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和离妇不得穿鲜艷的衣裙,我又为什么要遵守这种规矩。阿母之前总是教我各种礼仪女工,说怕我被婆家为难,可我恪守礼仪还不是被婆家欺辱,那这种安分守礼,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孙女是不觉得自己错了,错了的是这个世道!”
谢弗看著以往活泼乖巧的孙女,今日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知道她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只是为了家族的长盛不衰,她不得不狠下心来。
“知意,顾家的门楣,从来不是靠牺牲女儿家换来的。但,也绝不允许女儿辱没家族。你若委屈,自可找顾家为你撑腰,但你身在世家就要守家族的规矩。”谢弗声色俱厉。
“身在世家也並非我所愿,知意自知如今不为家族所容,自请除籍,绝不拖累顾家。”
顾知意狠了狠心,这样无论以后自己做什么,都不会连累顾家了。
谢弗没想到她如此倔强,居然一点台阶都不下。
“好呀,如今翅膀硬了,连父母都不要了。”
“我……”顾知意想起素来疼爱自己的父母,决绝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谢弗盯著她不服输的眼睛,“既如此……”。
“阿母息怒。”顾远明下了朝,携刘氏匆匆赶了过来。
“阿母息怒,都是儿教女无方。请阿母允许儿带知意回去,儿一定会解决此事,维护家族名声。”
刘氏见状连忙上前行礼,“知意长年不在京城,不懂世家大族的规矩,都是媳妇的错。”
谢弗看到大儿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见他满眼都是媳妇女儿,最终嘆了口气,“罢了,先带回去吧,你自己要有分寸。”
顾远明走后,田媼轻轻捏著谢弗的肩。
“老夫人,您刚刚当真要把大娘子……”
“把她除籍?大郎怎么可能愿意?”谢弗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家族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做事之前应该多考虑家族。”
她一颗一颗拨动著佛珠,眼神看向远处,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大郎他,性子不像我。这样会惯坏孩子的。”
“老夫人您也很爱护子孙了,只是您要为顾家大局著想才不得不心硬,况且刚刚也没有怎么著大娘子,我想郎主他肯定知道您的良苦用心的。”
田媼轻轻劝著,“郎主为人谨慎,掌管家族多年,您该放宽心才是。”
谢弗似乎看到了当年顾远明携刘氏跪在她的脚下,请求把顾知意送去青城山养病的时候。
顾知意从小体弱,各种名贵汤药將养著长到八岁,仍弱柳扶风,像株隨时会折断的芦苇。
那年重阳,恰逢龙虎山张真人云游至京,留下一句话,“千金命格贵重,却与京师地气相衝。若强留在此,只怕……西南方向才能保她平安长大,长到十八岁,便可自然化解。”
那时青城山上有个得道高人,人称老神仙。刘氏便想把顾知意送过去。
谢弗哪能不知道刘氏的心思。那时顾老太爷病危,顾氏动盪,柳家欲结盟,顾远明无奈纳了世家柳氏的庶女为妾,虽是庶女,却也娇惯,进府才三个月,就敢在请安时戴著那支本该属於正室的累丝金凤簪。
刘氏怕以后自己日子难过,护不了女儿周全。
嫡女本应当悉心栽培,日后为家族出力。谢弗知道这不合世家大族的规矩,但看著顾远明深情款款的样子,还是同意了。
对外宣称顾知意只是去乡下庄子养病。除了她和顾远明夫妇,无一人知晓顾知意的真正去处。
谢弗扯动嘴角似乎笑了笑。
她这一生,从谢家到顾家,都被家族责任束缚著,从未有过真切的情爱。
她不愿意让自己孩子的真情也被辜负,所以她成全了顾远明和刘氏的爱情,成全了刘氏的爱女之心。
这一別就是十年。
山间的清风明月,到底养出了个不一样的顾家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