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女戒
对子所对的内容,需要体现出答对者的人品和格局高度,这在帝王之家,当然是少不了的。
而马太后也为众女出了一个上联,‘诗礼传家,唯尊孔孟。’
芳芷有对,却没开口,而是看向了芊芊和杜衡,芊芊仍没说话,杜衡则开始有些跃跃欲试了。
马太后笑着道,“杜衡既然有了下联,那便说来听一听吧。”
杜衡抿了抿唇,扬起了头说,“杜衡对‘琴诗经世,独爱老黄。”
王太后和声一笑,对马太后说,“妹妹,该给她们出些难点儿的了。”
马太后点点头说,“是啊,杜衡和芳芷都是书香世家出身呢,当朝首辅的女公子,题目太简单了还真考不住她们,那还是姐姐先出一个吧。”
马太后的话里显然是没把芊芊考虑在内,她心里一定也觉着将门虎女的文采八成是上不得台面的,还真是没想过若论学问,漫说三大儒之一的王夫之了,王夫之与芊芊的父亲王朝聘的学问也不在何腾蛟之下的。
王太后想了想,说了一个,“生子为男防,老病死。”出了上联,便看向众女,众女都不答了。
“唉,怎么没人答呀?要是还没人答,孤可要点名儿了。”
芳芷稍等片刻,见依然无人作答,便开口说,“儿臣对下联为,持家作女戒,卑敬从。”
两宫太后一并点头说妙,芳芷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马太后开口说,既然贵人语迟,那么孤便先给郁青儿出一个题目,言外之意有些鄙夷芊芊的默不作声。
“孤说,寡欲无尘落红不知。”
徐郁青儿心中一沉,知道马太后刁钻,此联有所暗指,却又藏而不露。郁青儿出身不好,却不是无知,早年家贫,而后身陷孔有德军营是她出身的硬伤。可两年来侍奉芊芊和天浪身边,琴棋书画也是样样要学的,耳濡目染,一池碧水也染成了墨色。
只是她的文墨大半是耳濡目染,并不系统,却也不能对马太后对子中的用意无知无觉。面对这样的恶婆婆,看杜衡和芳芷八成还是敢嫁的,只要天浪肯娶。
而自己呢?若真是天浪敢娶,怕是自己日后的处境比芊芊还要难为。
心中酸楚,郁青儿不觉垂下了眼,思虑片刻,她毅然咬了咬嘴唇,丝帕缠绕在手,指甲都堪堪要拽掉了,泪雾噙在眼眶,低声说,“儿臣只有一对,便是‘忍辱含垢,清静自守。”
妙哉,绝对,在座谁都没想到郁青儿能有这样的下对。
且两位婆婆注意到了,她们出的上对,从芳芷到徐郁青儿所对之言皆出自《女戒》,这让两宫颇为满意,尤其马太后的目光再投向芊芊的时候,脸上已经写满了期待和挑衅了。
堂屋外,院落中,桂树半凋零,暗香浮动的几片金桂瓣飘了进来,悠悠在众人眼前跃然起舞。
內侍李国泰担心瓣飘落到餐桌上,菜盘里,便忙要去关门,芊芊却说,“不必,桂可以入药的,润肺化痰,祛口臭,又怎怕被吃进肚子里?”
天浪一听苗头不对,小魔仙的正义感要是此时爆发了,她可是不会乖乖地背诵什么《女戒》的,便接她说,“嗯,皇后说的是,正如‘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此情此景,我们比之那流离岭南的苏东坡,亦是颇为不如啊,苏东坡只是被国家贬谪,而我天家大明如今却是国土沦丧,偏安西南,离索之情,裂土分崩,再若旧曲新弹,杭州作汴州,只能重蹈郁青儿历年之悲哀。”
马太后的脸上愈加难看,王太后的笑容也凝滞住了,天浪这是在指责她们吗?国家分崩,就不能谈《女戒》了?便是旧曲新弹了?就要重蹈徐郁青儿的覆辙了?
其实天浪的意思芊芊看得分明,他就是要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替芊芊解围的。
“皇儿!”
马太后便要打断,可天浪势必要说下去,不是为了开解谁,而是为了把战火引向自己,否则芊芊单单暗指那一句口臭,不就是在抨击宴席上人们的说话难听么?如此两宫势必会让芊芊吃些苦头的。
“儿臣在,不过儿臣以为,鱼鸟之性,既能自得于江湖,是因为苍天给它们插上了鱼鳍和翅膀。世人以之为美,赐之精美牢笼,却未知鱼鸟之美,是因为她们自由。”
“皇儿......”马太后还要打断,王太后却抬手阻止了她,示意让天浪继续说下去。
“谢母后,儿臣以为,大明亡在弊政、亡在陋习,亡在漠视了以人为本,以民为本的圣人训诫。治国如此,治家何为?家兴方能国兴。
儿臣常年征战在外,治家之事,便全仰赖母后与皇后,可如果母后和皇后要以《女戒》治国治家,则不仅会落为天下人耻笑,更会误国误民。
故儿臣娶妻,一是在为母后母妃觅得贤惠的儿媳,却更是在为天下人找到一位真正可堪大任的一国之母,如此儿臣才能放心出征,为我大明夺回三百年的锦绣,十万里的江山。”
屋内鸦雀无声,偏留着金桂瓣毫无眼色地捣乱。
似乎时间过了许久,马太后的脸早已蜡白,王太后微微含笑,颇意味深长地品砸着儿子刚刚的一番话,所谓三人行必有吾师,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王太后叹息一声,回望马太后一眼,淡淡道:“咱们都老了,论天地之弘义,人伦大节只能参配阴阳,诚如皇儿所说,真若以《女戒》治国,的确是个笑话。”
以为是下台阶的话,可王太后是谁呀,学问大大在马太后之上,只见她话锋一转又道:“可是孤却有一问,想让皇儿解答,大明祖训,后宫不得干政,皇儿如此大谈娶皇后,就是为了辅佐你治理天下,竟将六部群臣、内阁九卿置于何地呀?皇儿就不怕他们群起而攻之,说这是牝鸡司晨?届时唯恐有人连国之将亡的罪责也栽赃到皇后的头上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