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国虽无道至死不变
不远处跟随队伍的马万年看到这一对儿,莫名的思念和牵挂再一次悠长起来。
蓦然,秦良玉竟也心动了,看到眼前二人,思绪飘荡在她曾经韶华如的青葱年纪,想起了她也曾有一个这样和自己情投意合的好男人。
她当初也和芊芊一样,总是用白他一眼,踢他一脚,看似很任性蛮不讲理的方式表达对他那浓到化不开的爱意。
爱他,便想把他的发髻揉乱成一个大鸡窝,然后贼贼地看着他讷然发窘的样子偷笑。
爱他,便与他鲜衣怒马,将那杀人如麻的战场当成他们一对侠侣可以携手闯荡的江湖,去书写那二人破万骑的神话。
可自己那位被军阶视为第一流勇将的丈夫没有如先祖一般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是死于一个太监的构陷。
他死的那年才四十一岁呀,此后秦良玉为他守了三十余年的寡,直至一辈子。
如果马千乘不被太监邱乘云害死,那么十年之后与倾巢而出的八旗军那一场血光冲天的浑河大战,一定会杀掉更多的八旗兵,两个哥哥也许就不用牺牲,天下闻名的戚家军也未必就会覆灭于沈阳城下。
秦良玉这么想,并不是刻意夸大自己丈夫的军事能力,而是浑河大战之初,秦良玉分身乏术,有戍卫山海关的军务所以根本没有赶在开战前抵达战场。
那场大明与新生反叛的后金发生的浑河大血战,秦良玉竟然是后来者,而如果马千乘还活着的话,那么他或者她一定会有一个人能分身带领石柱军第一时间抵达浑河参战。
竟然不由地想到了这些往事,秦良玉小女儿般抿了抿嘴唇,心中却慨叹自己真的是老了,总是会有意无意的想起那些往事,更是感叹造化弄人。
人生如戏,秦良玉的一生,不用任何粉饰和演绎,也足够波澜壮阔。
可以毫不逊色于楚霸王、霍去病、李靖、常遇春这些位几千年来华夏大地一等一的陷阵将领,无论是她的聪明睿智还是她的勇猛无敌。
唯一的遗憾也许就是没有亲手为亡夫报仇吧,可这也是身为臣子的悲哀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不由得让秦良玉想起亡夫在囹圄中给自己写的最后一封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国虽无道,至死不变。’
这是马千乘的遗言,更是秦良玉笃行一生的誓言。
这便又说到,他们马家和秦家,世世代代就是被忠义二字绑定了的。
但是马千乘明知自己身为功臣被奸臣构陷入狱,哪怕即将病死,天子却仍然置若罔闻,他还是嘱咐自己的妻子,告诉妻子自己哪怕是死,也并不嫉恨朝廷。
西南各地土司的兵马,历来在国朝被称作狼兵,全都桀骜不驯,不听教化。
怕他们说翻脸就揭竿而起,平日里庙堂之上人物一个个安抚这些土司还来不及。
万历皇帝难道不见一个播州杨应龙之乱,自己便是派了几十万人马,连辽东精锐都出了大半来到遥远的西南?
而万历皇帝因何却唯独敢于将石柱马千乘下罪入狱?
万历皇帝不就是因为马家被忠良二字绑架,便笃定哪怕残害了他这个忠良,他也根本不会反么?
这也是忠臣的悲哀呀,更令秦家人悲哀的是,报了自己的家仇的人不是别人,最后玩死了邱乘云,报了诬陷之仇的居然还是一名太监,而且这个太监竟然就是魏忠贤。
令崇祯和东林党人恨到咬牙切齿的大奸人。
说起来呢,时任司礼监太监的邱乘云,一辈子就只做错了两件事,而且巧合的是这两件事几乎全都改写了历史,甚至说不是改写了一般的历史而是改变了整个大明。
第一件事便是石柱宣抚使马千乘被他诬陷入狱。
那是在万历二十七年,胖子皇帝平日里除了跟大臣们怄气不上朝之外,同样也只爱两件事,一是喝酒,二是敛财。
因听说石柱地区有许多银矿,万历皇帝很是高兴,便派邱乘云去做了整个四川的矿税太监,第一目标便是夔州的石柱地区。
邱乘云一到,便摆开了天子家奴的谱来,把个石柱闹得是乌烟瘴气。
他让县令张贴告示,限令所有家住在矿脉之上的老百姓一个月内全部卷铺盖滚蛋,房子一律全拆了还不给任何补偿。
这样的祸事本没有牵连到马千乘,然而数以千万计的地方百姓眼看便要失去自己的家,需要找大人们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他们都无比信任这位万人敌的石柱宣抚使,便齐齐来求马千乘,请他来帮百姓们跟宦官邱乘云,甚至是跟万历皇帝求求情。
面对百姓们天真的请求,马千乘不好推却,他便拿出了自己家中的五千两银子送给了邱乘云,希望邱乘云能看在银子的面子上放过地方百姓们一马,别再骚扰。
邱乘云见到银子立刻便是两眼放光,连声客气都没有便收下了。
不过收下归收下了,他还告诉马千乘,银子要再加一万两才成。
因为呀,按照一般出京的太监给皇上办事的规矩,这五千两银子是他个人收下的,追加的一万两才是替万历皇上收的黑钱。
这大概是皇上与宦官收黑钱时不成文的分成比例吧?
万历皇帝,一辈子做的最多的事不是上朝,而是数银子,可若没有那么多的进项,他又哪来那么多银子去数呢?
还不得靠着邱乘云这些个宦官出去各种收税索贿甚至是敲诈勒索,然后宦官们得小头儿,他自己留大头儿?
面对百姓的请求,和邱乘云的狮子大开口,马千乘犯了两难,毕竟他不是个贪官,家里银钱也是有限,一时间叫他再拿一万两,他也没那么多。
虽然没那么多银子,可马千乘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不答应也不行啊,那么多老百姓就即将被赶出家门无处安身了。
他也能把这些用作贿赂的银子拿来安置百姓,可他以什么立场这么做,那不是在给皇帝上眼药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