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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4章 云深处
    开局剑落南海,我布局天下九洲 作者:当时明月犹在
    第794章 云深处
    落魄山那边。
    陈平安此时刚刚练完拳,气息萎靡,见到那个极为熟悉的女子后,愣了半晌。
    “神仙姐姐?”
    高大女子笑著点头。
    紧接著,陈平安却又摇了摇头,“你不是她。”
    她依旧面带微笑,頷首道:“我確实不是她,可她却是我。”
    陈平安沉默片刻,“她去哪了?”
    持剑者反问道:“你心里不是很清楚?”
    陈平安又问,“你能不能让她回来?”
    她点点头,“当然可以。”
    “只是你真的想让她回来吗?”
    “陈平安,別怪我没提醒你,一旦她回到你身边,重新认了一次主,那么从今往后,你我就不会再有任何关係。”
    “她来即我走。”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脸色发苦。
    “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做什么?就是问我的选择?”
    持剑者笑道:“骗你的,她不会回来了,我这次来,是准备带走你的一半心神,隨我去天外炼剑。”
    她好像急著走,语速加快。
    “陈平安,除了武道,你的境界剑术,与那人差了太多太多,为了避免將来被人耻笑,我只好做这种拔苗助长之举。”
    陈平安置若罔闻,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忽然问道:“神仙姐姐,如果將来发生同样的事,我与他问剑输了,你也会走吗?”
    说的很直白了。
    这个“他”,自然就是寧远,那个被他视为有死仇,却无大恨之人。
    同样的事,就是书简湖的那场问剑。
    陈平安输了,她的那位“神仙姐姐”,被寧远当场收走,如今不知所踪。
    不过他要是愿意走一趟神秀山,一切都能真相大白。
    满身雪白光亮的高大女子,轻声笑了笑,頷首道:“自古败者食尘,倘若真有那一天,你找他问剑,连带著我,都输给了他……
    那么我们的生死,自然是別人说了算。”
    她眨了眨眼,微笑道:“不过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发生吧?我对自己有信心,陈平安,你呢?”
    白衣少年默不作声。
    半晌。
    陈平安突然问道:“神仙姐姐,这场问剑,能不能提前?比如现在?”
    她瞬间收敛笑意。
    陈平安悚然一惊。
    所以少年很快又否定这个想法,连连摇头,声称自己只是口无遮拦,说说而已,无心之言,不作数的。
    她也很快弯起眉梢,笑著点头,“好,我知道了,陈平安,那么我现在就帮你剥离半数心神?过程可能会很难忍,不过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少年默然点头。
    想了想后,陈平安转过身,看向竹楼二楼,那边正站著一位光脚老人。
    老人面色平静,以心声道:“既有如此天大机缘,接下便是,只是你小子记住,无论以后剑术走了多远,都不得荒废武道。”
    紧接著,崔诚朝那人拱了拱手,“见过前辈。”
    她点头致意。
    老人並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既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硬生生闯入落魄山,那就肯定是十四境以上。
    崔诚也不多问,回身返回竹楼。
    门外开始响起撕心裂肺之声。
    片刻之后。
    收走半数心神入袖的她,最后与陈平安小聊了几句,便打算重返天外。
    没打算去小镇那边见见故人。
    但是等她站在东宝瓶洲天幕穹顶之际,因为瞥了眼人间某处的原因,又再次身化剑光,落入龙泉郡。
    落魄山之巔,被收走心神,面容憔悴,近乎形销骨立的白衣少年,目送那位“神仙姐姐”远去。
    这一次见面。
    他依旧喊她神仙姐姐。
    可对方却不曾道一句主人。
    ……
    持剑者来了趟神秀山,先是悬空於岩壁之外,看了看那四个大字。
    天开神秀。
    这副崖刻的来歷,其实就连三教祖师,也不太清楚,但她知道。
    因为当年亲眼所见。
    昔日同道,火神至高,在天地混沌的洪荒时期,第一次下界,命麾下荧惑侍者所留。
    很早之前的神秀山,亦是火神的一处人间行宫。
    事实上,当年开天闢地之后,就有眾多神灵下界,隨手在人间造就了一个又一个的自身府邸。
    水火最多,其次是雷部诸神,其他十二高位,哪怕一些神职不高的神將,也多有择地开府。
    持剑者,也就是她,倒是不上心这些,剑主府邸很少,披甲者那傻大个就更不用说,活了那么久岁月,压根就没来过人间。
    人间万年的老黄历,其实在她眼中,却是很新的一页。
    看过了崖刻。
    她凭空现身神秀山脚,站在一座茅屋门外,看向那个瑟瑟发抖,容貌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笑问道:“想好没有?”
    “是我亲自动手,还是你自己返回?”
    剑灵脸色惨白,说不出话,神色尤为挣扎,早就开始天人交战。
    歷经生死,眼下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难道就这么功亏一簣?
    与那人恩怨纠葛许久,一桩桩,一件件,事到如今,终於堪破心境大劫,得来一副自由身,结果这才多久?
    一天?两天?
    就要结束了?
    持剑者嗤笑道:“是要我来动手了?”
    腰间悬剑的高大女子,开始抬起脚步,缓缓向前,剑灵刚刚竭力抬起的头颅,瞬间俯首,连带著整副身躯,都重重摔落在地。
    动弹不得。
    对方压根没做什么,剑灵就已经骨断筋折,一具软玉温香,浑身上下,好似瓷器,逐渐出现丝丝裂纹。
    在她面前,她若死狗。
    犹如天道压顶,她这样一位剑灵,刚刚捡起修行,不到中五境的道行,面对这位存在,做不了任何。
    剑灵头痛欲裂,运转神通,维持一点真灵,死死盯著那人,咬牙道:“为什么?!”
    “当年你將我捏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让我等待第二位主人,我做了!我认了陈平安为主,你不是也挺满意吗?
    可陈平安有难之时,你又为何视而不见?任由当年我在剑气长城被人斩杀?书简湖一役,陈平安差点就死了!!”
    “是我在做这些事!不是你!当年你叮嘱我的那些,我可有忤逆?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做你的傀儡!?”
    持剑者来到她近前。
    蹲下身,与之四目相对,她微笑道:“凭什么?就凭你是我啊,而我却不是你,我现在將你收回,不就是物归原主?”
    “你在浩然天下待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曾读过一点书?没学一点道理?对於自己的东西,难道我还不能予取予夺?”
    话音刚落。
    砰然一声。
    倒在地面的剑灵,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威压,从一袭神性化为的白衣开始,寸寸崩碎。
    浑身上下,不著片缕,一具修长玉体,肤若凝脂。
    场面多旖旎。
    只是也足够悽惨,剑灵好似被人千刀万剐,对方並未出剑,自己就快要被生生拆解,將碎未碎。
    持剑者忽然问道:“都这个地步了,不打算去请那人,前来救场?”
    她死活不吭声。
    持剑者微微摇头,站起身,就要摘剑,將她一剑打碎。
    剑灵心如死灰,想了想,天人交战许久,本不想求人的她,最终还是低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於是,一位原本待在小镇,守著草堂的青衫剑修,隨手一剑,横贯近百里,踩踏剑光而来,现身於神秀山脚。
    持剑者侧过身,笑道:“终於来了。”
    长剑归鞘,寧远抱拳道:“晚辈斗胆,恳请前辈收剑,放她一条生路。”
    持剑者好奇道:“你要怎么拦?出於什么目的?再者说了,我记得没错的话,她曾屡次三番要杀你吧?”
    “你不是剑气长城的纯粹剑修吗?怎么还做得出……以德报怨这种事?”
    寧远嘆了口气,无奈道:“前辈不用誆我了,对於她,晚辈如果不以德报怨,可能早就死了。”
    “我所行之路,算计重重,有些步伐,非我想走,不过既然我与她已经冰释前嫌,就不会再去追究一个过往。”
    持剑者再次伸手按住剑柄,摇头道:“你所说,分量不够,救不下她的命,换一个听听,当然,你要是找不到別的理由说服我,也可拔剑。”
    寧远说道:“如果晚辈今天是十四境,那么必然不会对前辈如此客气,话说不通,没关係,拔剑、问剑便是。”
    她笑著点头,“可惜此刻非十四。”
    年轻人说道:“她现在是我龙泉剑宗的看门人,而我作为半个山主,自家人有难,总归要帮衬一二。”
    “不过前辈真要杀她,晚辈也拦不住,只能撂几句狠话,比如来日方长什么的。”
    高大女子嗤笑道:“拿陈清都嚇唬我?他配吗?”
    “还有,你配吗?”
    寧远忽然说了句怪话,微笑道:“不知万年以前,前辈面对那位天庭共主,是不是也如现在这般硬气。”
    若说先前那些对话,持剑者不放心上,只当作猫戏耗子,可此时年轻人的这一句言语,就连她,也微微眯起了双眼。
    神色不善。
    年轻人看了眼瘫软在地,一丝不掛,模样悽惨,快要被人碾碎的她。
    隨后寧远再次抱拳,轻声道:“她除了是我龙泉剑宗的看门人,从今天开始,也隨我姓寧。”
    “她是我的人。”
    “还是想请前辈收剑,我知道她是前辈分身,前辈要將其收走,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所以我可以在此保证,前辈倘若收剑,留她一命,放她自由,那么我便欠持剑者一个天大人情。”
    持剑者似笑非笑道:“小子,你的人情,很值钱?”
    寧远頷首道:“大概是值点钱的,对前辈来说,当然很小,可至少隨著我的境界抬升,这份人情的重量,也会日渐提升,山高水远,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沉默片刻。
    持剑者摇了摇头,鬆开剑柄,那些逸散天地的无形威压,也在同一时间消弭,“也不欺负一个晚辈,既然如此,那就说好了,小子,你欠我一个天大人情,將来记得还。”
    寧远松下一口气。
    此时此刻,年轻人方才真正站直身躯,之前持剑者散发的大道威压,虽然针对的不是他,可依旧难以招架。
    持剑者看向死狗一般的剑灵,又看了看寧远,打趣道:“你刚刚说什么来著?她是你的人?”
    寧远面色古井无波,摇头道:“並未有冒犯前辈的意思。”
    岂料她指了指挣扎起身的女子,眯眼笑道:“但你可以冒犯她啊,救命之恩,就算要她以身相许,想必她也不会拒绝。”
    寧远只是摇头。
    而后闪身来到剑灵身旁,过程中,已经闭上双眼,从方寸物中取出一件自己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
    寧远轻声道:“没事了。”
    她低著头,嗯了一声,声如细蚊。
    身后传来言语。
    “寧小剑仙,陪我走走?”
    寧远点点头。
    此后一问一答。
    “距离上次老龙城见面,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躋身上五境?”
    “路上琐事太多,修道之事,只能延缓了。”
    “嘖嘖,小子,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躋身了上五境,刚刚就不必那么麻烦了,你只需將那把剑给我看两眼,我就肯定会放过她。”
    “无妨,欠一个人情而已,晚辈满手烂疮,烂命一条,背点债,不算什么,何况这东西越多,就越觉得不太压身。”
    “我的人情,不是那么好还的。”
    “总不能要我一命换一命吧?”
    “知道我为何下界,为何找她,又为何故意等你吗?”
    “……反正不是因为看上我了。”
    “你是真不怕我一剑砍死你?”
    “晚辈不善言辞,前辈谅解则个。”
    走到山门之下。
    寧远双手拢袖,忽然说道:“前辈能下界,还待了这么久,大概是因为天外那边,生了什么意外?”
    “而前辈找上剑灵,看似要將她收回,却非要等我现身,晚辈也能猜出一二,八九不离十,前辈是想看看……我对她的一个態度?”
    “看看我许诺给她的自由,是真是假,算是前辈对晚辈的一桩小考?”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年轻人,笑道:“太聪明,某些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事。”
    寧远深以为然,“確实如此,上辈子就是聪明过了头,导致最终身死道消,这辈子醒悟之后,便喜欢走一步看十步。”
    持剑者挽了挽髮丝,视线越过寧远,望向小镇那边,笑著提议道:“带你去拱桥那边看看?”
    寧远心头一动,“前辈?”
    她隨口道:“放心,只是印证一件事,看看你是不是某个人而已。”
    寧远继而问道:“某人是何人?是的话,会如何?如果不是,又如何?”
    美貌女子哑然失笑,“这么小心?还真是走一步看十步,身为剑修,如此瞻前顾后,不够痛快。”
    一袭青衫故作无奈,“早就说了,今天我要是十四境,肯定不会对前辈这么客气,可毕竟不是,我还是个杂毛,面对您这么一位恐怖存在,没尿裤子都算好了。”
    她眉头微蹙。
    “……恐怖?”
    寧远立即摇头,匆忙改口。
    “恐怖之於剑术,美貌之於身段,前辈风华绝代,晚辈仰慕至极,就是可惜,小子生得太晚,未曾参与登天一役,未曾见过前辈的倾力递剑。”
    女子斜瞥向他,摇头笑道:“剑气长城抵御蛮荒,一万年打出来的骨气,都被你小子丟尽了。”
    寧远平静道:“无妨,我既然能丟,那就可以再捡起来。”
    没继续扯皮。
    身旁的持剑者,轻轻跺脚,下一刻,山水变幻,心神恍惚过后,寧远就已经来到了拱桥之上。
    大雾瀰漫,不见五指。
    此天地非真天地。
    年轻人正自疑惑间。
    一袭白衣,神色慵懒,倚靠栏杆,望向不可见的云雾深处,浅笑道:“很多年了,很是怀念啊。”
    寧远循声望去。
    原来在那云深处,逐渐走来五道人影。
    正是曾经的五至高。
    远古天庭共主,持剑者,披甲者,火神,水神。
    她还亲自介绍了一番。
    听完之后。
    一袭青衫背剑,面色依旧如常。
    只是心湖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身旁这位,只说了四位至高,也就是持剑披甲,水火二神,並未提及那个远古天庭共主。
    她的眼中,只有四位。
    而寧远的视线之內,却有五位。
    居中者,与他一般无二。
    同样是青衫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