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城眉峰紧锁,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怀中的苏听晚猛地挣脱,身体虚晃著,踉蹌几步才勉强站稳。
“晚晚……”
傅西城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跟上。
“我不会嚇到西西。”
苏听晚的声音嘶哑乾涩,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那双盈满水汽的眸子死死胶著在远处那个小小的、越走越远的身影上——她的西西。
话音未落,她已迈开虚浮的步子,执拗地追了上去。
傅西城说过,女儿身体孱弱。
苏听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生怕自己贸然的靠近会惊扰了那脆弱的珍宝。
她只能隔著一段小心翼翼的距离,贪婪地追逐著女儿的背影,每一步都踩在思念与愧疚的刀尖上。
傅西城大步流星地紧跟在她身侧,目光焦灼地在她和女儿之间来回。
他看见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脚下磕绊不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虚化。
傅西城忧心如焚,寸步不离地护著苏听晚。
宽阔的肩膀为她隔开人潮,隨时准备在她跌倒时成为她的支撑。
就这样,三人维持著一种脆弱而压抑的平衡——
西西在前,苏听晚紧隨其后,傅西城如同沉默的守护者,亦步亦趋。
直到走出商场喧囂的玻璃门,看著傅南汐被赫连玥牵著手,坐进了那辆等候已久的黑色轿车。
引擎发动,车轮碾过地面。
傅西城敏锐地捕捉到苏听晚眼中瞬间碎裂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失魂落魄。
他心口刺痛,低声在她耳边安抚,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紧绷:“晚晚,別急,等会儿。”
他迅速掏出手机,准备召唤保鏢將车开来。
然而,苏听晚的魂魄仿佛已被那辆远去的车带走。
她根本没听见傅西城的话,在他拨號的一瞬,竟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失神地追著车尾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哪怕只能多看一眼,哪怕那身影隔著冰冷的车窗玻璃,也好过此刻被生生剥离的痛楚。
……
车厢內。
傅南汐依偎在赫连玥身侧,小脸绷得紧紧的。
儘管她倔强地没有回头,但那道如影隨形的目光却像实质般烙在她的背上——
滚烫、专注,带著一种让她心慌意乱又莫名悸动的……在意。
从商场开始,那个女人——
那个自称是她妈妈的女人——
就用那种让她无法忽视的眼神看著她。
那眼神里盛满了她从未在“妈妈”赫连玥眼中见过的、浓烈得化不开的东西,仿佛她是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无声地吶喊:她爱她。
可是……傅南汐的心剧烈地撕扯著。
如果爱,为什么要將她送到y国那个冰冷的地狱,让她承受那么多非人的痛苦?
如果没有赫连玥妈妈,她早就死在那个冰冷的雨夜了!
假的!
都是骗人的!
都是在演戏!
只有赫连玥妈妈才是真正爱她、救她的人!
傅南汐这样想,心底那股窒息感才退散。
被牵引著,她缩进赫连玥的怀抱,仿佛那是唯一安全的港湾。
……
赫连玥唇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傅南汐的头髮。
目光却透过后视镜,牢牢锁住那个跌跌撞撞追在车后的身影——苏听晚。
她眼中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开慢点。”
她低声吩咐司机,语气带著恶意的玩味。
车速果然慢了下来。
苏听晚见状,立刻奋力奔跑,试图拉近距离。
赫连玥满意地看著猎物上鉤。
前方,是一段连续的、不算高的台阶。
她眼底寒光一闪,无声地对司机做了个手势。
“加速!”
油门猛地一踩!
车子骤然提速!
一直紧盯著车尾的苏听晚,猝不及防!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追逐上,脚下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步踏空!
身体瞬间失衡,眼看就要从台阶上狠狠滚落!
“晚晚——!!!”
一声肝胆俱裂的嘶吼撕裂了空气!
就在苏听晚重心彻底失控、即將栽落的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黑影以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猛扑而至!是傅西城!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撕裂空气,带著不顾一切的决绝。
强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在苏听晚完全失重的瞬间,死死勒住她的腰肢,用尽全身的力气將她狠狠拽回自己怀中!
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旋身,將自己宽阔的脊背完全暴露在坚硬的台阶边缘,充当了人肉盾牌!
“砰!”
“呃啊!”
沉重的撞击声和傅西城压抑的痛哼同时炸响!
两人抱作一团,沿著粗糙的台阶翻滚而下。
傅西城始终將她死死护在胸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承受了所有衝击!
翻滚终於停止。
傅西城甚至顾不上自己后背和手臂传来的、几乎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第一时间將紧护在怀里的苏听晚推开一点距离。
他呼吸急促沉重,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手指带著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却异常迅疾地抚过她的额头、脸颊、手臂、腰背……每一寸可能受伤的地方。
“晚晚!晚晚!”
他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惊悸与后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破碎不堪,“伤著没有?告诉我哪里疼?!快说话!有没有碰到头?!骨头……骨头有没有事?!”
他连珠炮似的追问,赤红的双眼死死锁住她苍白的脸,仿佛眨一下眼她就会消失或碎裂。
他想去检查她的腿,手臂传来的剧痛却让他动作猛地一滯,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鬢角。
但他死死咬紧牙关,硬是將痛呼咽了回去,所有的注意力依旧像烙铁般钉在苏听晚身上,唯恐遗漏一丝一毫的伤痕。
苏听晚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狂跳的心臟,以及他身体因剧痛和强忍而无法抑制的、细微却剧烈的颤抖。
劫后余生的心悸和后怕让她喉咙发紧,只能轻声吐出三个字:“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傅西城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重重落下,巨大的痛楚瞬间席捲了他。
他强撑著,额上冷汗如瀑,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起身。
这时,保鏢的车恰好疾驰而至。
傅西城忍著钻心的疼痛,为苏听晚拉开车门,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晚晚,上车,我们一起送西西回去。”
苏听晚失魂落魄地坐进车里,目光依旧固执地穿透车窗,追寻著早已消失的车影。
傅西城的车很快追上了赫连玥的车,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沉默地尾隨,直到那辆车驶入一栋戒备森严的別墅。
苏听晚坐在车里,隔著冰冷的玻璃,眼睁睁看著女儿被赫连玥亲昵地牵著手走进那扇紧闭的大门。
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扇门仿佛也隔断了她所有的希望。
酸涩的热意猛地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的女儿就在里面,近在咫尺,她却像个被放逐的囚徒,连靠近都成了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