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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爭先机各使心思
    晋末芳华 作者:光荣小兔
    第148章 爭先机各使心思
    第148章 爭先机各使心思
    看到场下的士子们俱各面露难色,司马昱颇为得意,这几道题目,实是这几年间,名士宿老辩难最为激烈,没有定论的几道难题。
    其实这几道题放出来,也不指望在座这些阅歷底蕴远不如名士们的年轻士子能够完美解答,而是从中选出对答优於他人的人,那就够了。
    越是面对这种难题,越能分出高下,如今看到场下这些士子神色,司马昱就知道题目是选对了。
    至於有没有泄题,有没有人事先猜到,司马昱便无法保证了,毕竟要有心人提前搜集这几年的辩玄题目,还是能做些准备的,但话说回来,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其行事本身,就强於他人了。
    司马昱暗道方才反正自己没有公开推崇人选,也不会受到怀疑,倒是司马晞谢安推举的几人,
    即使是清白的,但若表现过好,也难免会多少受到怀疑。
    不过司马昱虽然没有表態,但对王凝之王献之两兄弟,却因王羲之原因颇有偏爱,不过他老奸巨猾,借著谢安的口推出两人,將自己置身事外。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王謐方向一眼,最初他是想要拉拢王謐的,更有意请其教授自己几个孩子,没想到对方虽然答应了,但却迟迟没有登门,这是摇摆不定,还是其他原因?
    王謐此时却是心无旁驁,正自心里揣摩著绢布上的几道题目,他心道果然世上没有什么稀奇事情,这几道题,他不仅在支道林六论中见过不少端倪,更从后世见过相类似的。
    无他,道家辩玄,能成为让两方爭论不下的难题的,几乎都多少和逻辑悖论有关。
    中国古代不是没有逻辑,而是逻辑藏得极为隱晦难明,而道家论大致有四种,便是当前堂上的四道题目主题。
    信尽,即所有言论都无法表达真理。
    学无益,即学习並无益处。
    非誹,即不应驳斥他人。
    辩无胜,即辩论双方都没有贏家。
    第一个言尽悖,便是庄子齐物论中提到过的大辩不言,即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內,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
    其升华对应的,便是老子道德经观妙章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第二个学无益,同样是道德经观妙章的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復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思寡慾,绝学无忧。
    第三个非谤,则是庄子的大知閒閒,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即道理无形无相,不同时候会有不同阐释变化,爭论的论点会过时,所以驳斥无用,反而离道理越来越远。
    第四个辩无胜,是庄子的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即辩论双方的胜负,並不代表辩论双方的观点对错,即使加入第三者评判,也有其本人的主观立场,所以谁是谁非,三方都如无法確定。
    对王謐来说,这四个论题其实都相当无聊,本身就充斥著矛盾和自我否定,尤其是后两个,你都非谤无胜了,那还辩论做什么?
    道家学派为什么大受到魏普士人的欢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这无处不在的矛盾感。
    和两汉不同,魏晋两朝得国不正,士人们嘴上道德文章,做的多是蝇营狗苟的事情,丟了中原,固然心里想著夺回北地,重新一统,但又信心不足,想贏怕输,患得患失。
    这便是如今绝大部分士人的矛盾心理,想要有一番作为,又接受不了失败,於是本身在出现之初,就处处充满矛盾辩证,看起来虚无縹緲的老庄之学,便恰好符合他们麻醉自己,逃避现实的心理。
    而老庄之学,本身也不过是一种春秋时候诞生的尚不成熟,充斥著不少逻辑谬误的学说,和其他学派相比,並没有明显的优胜,其受士人欢迎,多是因为老庄之学晦涩难懂,模稜两可,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打嘴炮消磨时间,正好满足了士族的需求而已。
    但这带来了一个问题,便是上面的四大悖论,是先天不足的,士族为了推崇老庄,必然要想方设法为其寻找合適的论点论据,但这等於在一个本身有问题的地基上建房子,从其衍伸出来的立论,自然是有漏洞可循。
    这也导致后世道家学派固步自封,在歷代辩经中,被佛教打得节节败退。
    其实中国本土佛教在发展了千百年后,和最初鳩摩罗什传入中国的天竺佛教,已经是完全两种东西,那些最初的经书,和老庄相比,其实错漏更多。
    而中国本土的教徒为了让佛教传播,採取了一套海纳百川的做法,便是释经权。
    他们利用天竺文字晦涩难明的特点,在翻译过程中,掺入了大量改良的论点,这些论点私货可能来自儒家,可能来自道家的天敌墨家,甚至道家本身,不仅有诸子百家,更有其他歷朝歷代的各类智识之士的补足完善。
    通俗的话讲,就是什么好用用什么,什么好用,那就是佛教的。
    在这个过程中,佛教完成了本土化,和当初传过来的那套体系,已经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东西,
    只不过套了一层皮而已。
    所以后期道教打不过佛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些逻辑上的缺漏,在东晋这个时代,其实也被很多有识之士发现,为此辩论不休,想要寻找一条新的道路。
    支道林便是其中代表,他將佛玄结合,可以说开创了一代先河,而司马昱贴出来的四大悖论,
    便是这些年辩玄中,佛玄双方都想解决的问题。
    但这种涉及到根本的论点,自然是对场下的年轻士子是降维打击,所以一时间眾人都默不作声,很多人心里已经开始骂开了,说的清谈会,题目都看不清楚,这还怎么谈?
    一时间场上陷入了尷尬的沉默,这也是正常心理,即使有人对某个论题有些心得,也不敢站出来,毕竟要是自己先说,被人反驳得自己哑口无言,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而且平时也就罢了,陛下还在上面盯著,要是表现太过丟人,会不会影响到入任和官名?
    纱帐里面,桓秀打著哈欠道:“什么烂题目,好无聊,我是来看打架的,这下好了,没得看了。
    司马恬偷偷凑到司马昱身边,“王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有人出来撑场面啊。”
    司马昱心中发苦,司马奕新登基,眾人都摸不准新帝的性格脾气,自然更加谨慎,这是他之前没考虑到的。
    他向身边扫了过去,却见谢安也一脸无奈看向王述,对方仍旧在闭门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司马晞性子急躁,嘿了一声,说道:“真是怪事,诸君都是为辩玄而来,如今琅琊王把题目掛出来了,尔等难道没有一个人能发论的吗?”
    “尔等为官入仕,如此表现,如何让陛下放心?”
    此话一出,眾士子更加面色难看,却听此时有人站出声道:“稟武陵王,在下口齿拙訥,虽有二三心得,恐不胜听,未知可否写於纸上相呈?”
    司马晞听了,不满道:“辩玄辩玄,自然以口舌分高下,让在场眾人都能评判,若是写出来,
    难不成要一个个人传看吗?”
    司马昱却面露讚许之色,出声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至於评判,吾等几人大略翻看,择其优者,再呈给陛下评判,岂不一样?”
    司马晞仍是摇头道:“辩理精微宏大,岂是三言两语写明?”
    此时一旁的谢安出声道:“简而言繁不难,能化繁为简,方为高明。”
    “无论是发於口中,还是写於纸上,只要正確,便是道理。”
    司马晞眼神一闪,他自然是知道司马昱和谢安打的是什么主意,因为站起发话之人,乃是王凝之。
    虽然司马晞不知道王凝之辩玄水平如何,但作为王羲之传人,书法必然是远超眾人,起码要胜过自己推举的殷涓庾倪不少。
    书法好坏,虽然看似不在评判標准里,但一手好字,便足以让人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优势也太大了!
    司马氏诸王混跡朝堂多年,自然都是人精,对此心知肚明,司马晞还想爭辩几句,上首司马奕却是出声道:“此法甚好。”
    “有朕在,诸位也多有拘束,便不如让他们以笔代口,抒胸中见解好了。”
    司马昱听了,连命奴婢去库房取笔墨纸砚,以他身为亲王的底蕴,这自然是不在话下,不多时,便有婢女笔墨纸砚放於诸人案上。
    王謐心想这不就是后世科举的殿试么,这主意明显是谢安王凝之蓄谋已久使手段,想要利用王凝之书法的优势。
    但这做的也太明显了,即使胜了,在场士子能心服?
    王謐心道这样也好,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情况,但也在自己料算之中,提前做了准备,最后自己未必会输!
    纱帐里面,也有婢女过去,將笔纸放於诸女面前,张彤云见了,心道这之前可没说女郎也要应试啊。
    她心內纠结起来,自己是认真写,还是应付了事?
    桓秀却是把笔拨拉到一边,用纸叠起纸人来,口中道:“写个屁,要是不写,还能问罪不成?”
    周围的夫人女郎皆是无奈摇头,她们可没有桓秀这种底气,便皆低头执笔,思索起来。
    张彤云忍不住向谢道的方向望去,发现对方神游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