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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俗贾雅弈相得趣
    第84章 俗贾雅弈相得趣
    士子凑近柜檯,仔细打量那款最贵的,號称名士提字的牙刷,標价足足几十贯钱,以他家中之富庶,尚且觉得有些贵了,將信將疑道:“名士?”
    “我怎么没见过这种字体?”
    “谁写的?”
    王謐挺直胸膛,理直气壮道:“我。”
    士子膛目结舌,连他身边的两个妹妹都睁大眼晴,忍不住笑出声来,士子恼怒道:“你算什么名士?”
    王謐微笑道:“我迟早会成名,到时就不是这个价了。”
    “就看你是否相信我了。”
    士子晒笑道:“我要是买了,然后哪天你把店一关,溜之大吉怎么办?”
    “这种骗术,我在建康见得多了!”
    他转身对两个妹妹道:“走了走了,这店主说话不实在。”
    他两个妹妹齐声道:“阿兄,这牙刷很好啊,贵的你买不起,便宜的总可以吧?”
    士子涨红了脸,“哪有这样对兄长说话的,我是买不起吗?
    “我明明—
    王謐指著一排牙刷,出声道:“这样好了,君客会对弈吗?”
    “若是贏了,这里面东西你隨便挑,算我送的彩头。”
    “若是输了,便原价买一支,如何?”
    士子將信將疑道:“残局?”
    “让子?”
    王謐摇头,“不,正常开局,你可以选先后手。”
    士子听了大喜,连忙道:“好!”
    “一言为定,可不许反悔!”
    王謐微笑,“一言为定。”
    士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好,拿棋盘棋子来!”
    彼时建康士族人人喜弈,尤其世家大族,更將其视为风雅之事,年轻士子常以此较量高下,且他们閒暇远比平民要多,所以有充足的时间练习打谱。
    门外车上的张彤云听到铺子里面的对话,面色古怪。
    王郎你这稳压家兄的水准,放到哪里都能扬名了,却用来卖货?
    阿良將棋盘搬进来,士子兴致勃勃坐下,完全没注意到王謐身后几名婢女同情的神色,他拈起一枚白子,用力向著棋盘拍了下去。
    青柳抚琴的素手轻轻拨动,琴曲从《流觴》转为《胡五弄》,登陇,忘琴,竹吟风,哀松露,悲汉月依次在琴弦上跳跃传出。
    这几首曲子颇为难弹,但青柳却是驾轻就熟,琴声传了出去,路过的行人多有识货的士子女郎,忍不住驻足静听,
    车內张彤云心下微嘆,除了细微处的瑕疵外,对方竟似已不下於自己,此等琴艺天赋,已足配得上自己那张珍爱的古琴了。
    停留在铺子门口听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很多士子看到有人在內对弈,更是心中好奇,忍不住入內旁观。
    到了第三首曲子时,两边已经下了七八十手,士子面色极为难看,落子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下到现在,他赫然发现,自己两块棋竟然都没有做活,棋面已经崩得惨不忍睹,
    他还想垂死挣扎,寻找机会,又下了十几子之后,发现再继续也是自取其辱,只得投子告负,
    出声道:“我输了。”
    他自恃士人身份,並没有耍赖,而是乾脆买下牙刷牙膏,羞愤夺门而去,临走时他两个妹妹还笑嘻嘻对著王謐招手告別。
    此时围观眾人打听明白事情因果,当即有人笑道:“倒有意思,没想到这商贾俗地,也有如此风雅之事,只不过这位棋艺不堪,输得也太惨了点。”
    眾人看过去,见那人三十岁上下年纪,衣著只是寻常士人打扮,但气度不凡,神光內敛,站在地上,隱隱散发出一股傲然的气势。
    他指著墙上顾愷之的那幅画,“我要是贏了,店內之物,都可以自取?”
    旁边映葵一急,说道:“这是主人友人所赠——”
    王謐摆手道:“无妨,愿赌服输。”
    那人拍手道:“好!”
    “汝虽为布衣,行事如此大气,光这份气魄,就非同一般!”
    王謐微笑,“君客的眼光也很好。”
    那士人笑道:“那是自然,这画法韵味技法,皆已入品,郎君能得到这画,想来也不容易。”
    “但棋盘之上,我是不会留手的,小心了!”
    两边当即坐定落子,几十手后,围观眾人皆是骤然安静下来。
    若说先前那局他们还没有从头开始看的话,这局从开头就步步凶险,两人试探著发动攻势,很快便激烈绞杀在一起。
    百十手后,眼看快到中盘,王謐微微抬眉,心道建康真是藏龙臥虎之地,面前这人看著年纪並不算很大,但棋艺却是相当了得,面对自己的一波波攻势,竟然也只是小劣。
    他却不知道,对面那人心中更是惊孩,因为他平日下棋,从未使出全力,这次看到墙上掛的画,极为中意,所以上来就全力施为,想要速战速决。
    却没有想到,下到现在,局面竟然隱隱出现了败相,这简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因为他自付建康之中,能击败自己的不超过两手之数,能中盘前將自己打的如此惨的,更是从未见过,对方还只是个无名少年,这是哪里来的?
    他使尽全身解数,堪堪將自己被围杀的三块棋全部做活,但已经被对方全部分断开来,按规则要还至少六子,盘面大亏,已经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他摇头起身,嘆息拱手,“佩服。”
    望著墙上顾愷之的画,他遗憾的摇了摇头,让门外僕人从车上搬来五匹上好丝绢,拿了套牙刷牙膏,走前出声道:“等我回去想想,有空再来討教。”
    王謐起身相送,微笑道:“隨时恭候。”
    那人走后,王謐转向围观一眾士人,笑道:“还有想要赐教的吗?”
    眾人面面相,他们都是识货的,刚才那人棋艺远超他们,尚且输成这样,他们上去,岂不是自取其辱?
    见他们连连摇头,王謐趁机又推销了一番,士人们便从店里买了些小玩意,便纷纷散去了。
    这两局下来,开张进帐,足可以支撑半个月,翠影去放丝绢,映葵喜滋滋数著一柜檯的钱幣,
    青柳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手指,笑道:“郎君做过头了,把人都嚇跑了。”
    王謐苦笑道:“刚才那人不一般,我要是留手,怕算不清胜负,真把顾郎的画输了出去,便不好交代了。”
    “不过那人年纪看著不大,棋力却很高,建康士族,果然不可小啊。”
    青柳微笑道:“这样下去,郎君的铺子很快便能打出名声了。”
    “不过好像外面有人等了好久了。”
    “难道郎君还想像上次对赵氏女郎一样,让人等在外面半天吗?”
    张彤云在车上心內交战,数次想要让马车离开,但却无法张口,此时却听窗外有人道:“女郎可还安好?”
    张彤云正在出神,没想到王謐竟然不知不觉到了马车边上,不禁差点失態,她伸手按住深衣前襟,平復了下心情,才回道:“妾身安好,多谢郎君关心。”
    话一出口,她便觉有些暖味,不禁脸红了一红,就听王謐道:“翠影映葵一直对女郎甚是想念,每日都在念叨,若女郎方便的话——“
    一旁的青柳心中偷笑,心道郎君真是狡猾,明明自已想见,却是推到翠影映葵身上,当真无耻。
    张彤云也不犹豫,当即回道:“好。”
    婢女见她要下车,连忙递过纱巾笠帽,张彤云摇头,“不用了。”
    车门打开,张彤云低著头下来,对王謐微微躬身,“如此妾便叨扰了。”
    张彤云抬眼正好和王謐四目相对,红著脸低下头去,她身边婢女不知端倪,刚要呵斥王謐无礼,却见自家女郎如此,哪还不知道其中有內情。
    两人正呆呆不知如何说话,青柳轻轻咳嗽一声,轻声道:“郎君,哪有让女郎站在外面的道理?”
    王謐方才如梦初醒,让开身子道:“女郎里面请。”
    他引著张彤云进了铺子,翠影映葵上来和张彤云相见,虽然前不久张彤云来过一次,但要说那次是偶遇,这次显然是有意为之,两婢心中自然不胜欣喜。
    今日张彤云带来的两名婢女和上次不同,她们初时不明就里,等看到翠影映葵,才醒悟过来,
    原来女郎早和此家郎君认识,怪不得一路上让车子过来!
    想到这里,她们脑袋更痛了,家主知道女郎在外面私下结识外姓男子吗?
    张彤云转向王謐,“既知郎君出身高门,她们跟著郎君,妾也放心了。”
    “当然,妾相信郎君即使是布衣,以郎君的人品,也不会苛待她们。”
    王謐苦笑道:“承蒙女郎信任,不过前日我和家里闹得不太好,万一哪天我落魄了,说不定还要將她们重新託付给女郎。”
    张彤云心道果然是那天出事了,翠影映葵皆同时出声道:“奴婢承蒙郎君相救,断不会相负而去。”
    映葵心直口快,“郎君女郎本来有意,何不—“
    张彤云一下红了脸,翠影见映葵又要乱说,赶紧捂著她的嘴拖走,两婢和张彤云带来的婢女相熟,不一会就到墙角窃窃私语去了。
    青柳见张彤云面色,出声道:“那日出事,皆是妾拖累了郎君。”
    她解释几句,张彤云才得知当日宅內发生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事情,不禁面上变色,良久才轻声道:“这么说,郎君生母——“”
    王謐沉声道:“人死不能復生,生不能尽孝,死后做得再多,也只是给別人看罢了。”
    “如今我也只能向前看,將来为阿母討个名號,可能便是我所能做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