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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锄草(1)
    李景隆带著大军,按部就班的前往北平练兵的同时。大明帝国的京城之中,却已是波澜横生。
    ~
    乾清宫中,灯火闪烁,朱家父子静静的坐在餐桌边。
    却也只是看著,那几道小菜一碗浓粥,两张烙饼,却迟迟没有动筷。
    而是听著,距离他们五步外,一名臣子的稟报。
    “賑灾银子已陆续先行拨付,各项物资都已筹措完毕!”
    “今晚,臣就上路,赴陕西华州奉旨賑灾善后!”
    一名官员,匍匐在地,略带颤音的开口。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李景隆一手提拔起来的,而后被朱標赏识就任户部广东司的李至刚。
    朱標小口的喝著他最厌烦的小米粥,口中道,“也难为你了,仅仅半个月,就把賑灾的各项章程都筹备得井井有条!孤都在看在眼里,灾区人员调动,物资分配,药材口粮,还有賑灾款都是经过你的手,分毫不差的拨往陕西!”
    说著,他看向李至刚,“到了地方上之后,凡事都要先存爱民之心,儘量抚慰百姓。物资短缺,或有官员从中坏事,你都可以直接报上来!好好干!孤和父皇盼著灾情早日平復,也盼著爱卿你,功成回京!”
    “臣,叩谢天恩!”
    李至刚得了太子的勉励,激动得浑身颤抖。
    然后,他把心一横,“臣临行前有一件事,必须报於皇上和太子!”
    老朱放下筷子,微微转头,吐出一个字,“说!”
    “因为这次賑灾,臣有权在户部查核各地储粮帐目,臣在核查之中发现....”
    说著,李至刚陡然抬头,“户部的帐,对不上!”
    朱標眼神一变,却又马上不动声色的看向他老子。
    老朱却是面不改色,夹了一筷子咸菜丝放在粥中搅和著,“哪对不上?”
    “按照户部的公帐,浙江行省去年该缴纳的秋粮是四百石。可实际上,帐目上能查得到的只有二百万石。而且这二百万,还没有完全落实到京师的大库之中。”
    李至刚低著头,也不知因为恐惧还是激动,身子抖的更加厉害了,“还有太平府,镇江府两地的赋税,户部的帐册上显示是已上缴京师户部。可臣.....却查不到这两府赋税到底去向何处!”
    “还有!”
    说著,他抬头看向老朱的背影,“除了皇上您钦定的秋粮夏税之外,臣发现户部收取赋税之时,名目眾多。往南方各省,摊派了许多...莫须有的名目!”
    “如水脚钱,神佛钱,人头钱等等......”
    “另外....入库钱粮之中银钱的成色不足,铜钱多是生锈的铁钱!”
    “还有粮食,根本没有足斤足两.......”
    突然就在李至刚说话的时候,饭桌上的老朱微微转头。
    李景隆目光不及避闪,恰好看到皇帝的半张脸。
    那是半张,宛若刀锋一般锋利,犹如阎罗一般狰狞的脸。
    “你接著说!”老朱继续轻声开口。
    “此等惊天大案,我朝开国以来从未有之!”
    李至刚赶紧低头,继续颤声道,“而且以臣为官多年的经验来看,此等大案,根本不是一个人可以做成的....臣斗胆猜测!”
    “说!”老朱厉声道。
    “是朝中大臣之中,有位高权重之人相互勾结,互相掩护!”
    “同时又串通地方官员。而地方官员联合当地士绅,又有酷吏为鹰犬....”
    “可谓是上上下下,连成一片。成了一张专门侵吞大明財税的....看不见的血盆大口!”
    忽然,一阵风从外吹入。
    烛台上的烛火微微跳动,火转瞬即逝。
    而也在这瞬间,李至刚才发现,他的身上无论內外早已被冷汗湿透,手足也再没有半点力气。
    此时的他,陡然间有些后悔起来。
    他今晚就要出京赶赴陕西賑灾,这些事用得著现在就说吗?
    这些帐目对不上的事肯定不止一天了,知道的也肯定不止他李至刚一人。他一定要当出头草,把这件事捅出来吗?
    他之所以求著曹国公討这个去賑灾的差事,除了自己的功名心之外,未尝没有想避开是非之地的想法。
    可是....
    他又不敢不说,又不能不说。
    不说,將来一旦被別人举报,他李至刚身上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不说,他將来或许在皇帝的眼中,就是户部那些赃官的同党。
    他知道,此事一旦被挑明出来,必然是人头滚滚。
    但他也知道,此事由他说出来。等待他的,是一条踩著无数同僚人头的通天大路。
    危险有。
    但得到的.....不可估量!
    “再上一步,我就是户部侍郎!”
    李至刚心中狂吼,“不揭发你们,我把你们弄下去,我如何能上去?但害你们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自己,谁让你们贪污?谁让你们枉法?谁让你们鱼肉百姓?”
    “该!”
    “有了揭发你们的功劳,再有去陕西賑灾的政绩!”
    “户部侍郎捨我其谁?捨我其谁!!!!”
    然而,他设想之中的雷霆震怒却没有出现。
    他本以为皇帝会勃然大怒,然后命锦衣卫即刻开始抓捕。
    可是他现在面对的,却是皇帝和太子父子二人,出奇的平静。
    平静的令人心悸!
    “皇....”
    “太....”
    李至刚抬头,惶恐的看向朱家父子。
    “你...”
    老朱嘴角动动,掛上两分微笑,“挺好!”
    说著,嘆口气,继续端著粥碗,“算是有良心!”
    一声挺好,一句算是有良心,顿时又让李至刚那颗心悸的心,欢快的跳动起来。
    “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
    “户部的帐簿不对,臣必然要稟告.....”
    “你去了陕西之后!”
    可不等他说完,老朱直接开口打断他,“要记住太子的话,对待百姓要先存良善之心!”
    说著,老朱嘆口气,“百姓苦呀,每年守著一亩三分地,出最大的力,乾的比牲口的,吃的比牲口还差!”
    “每年辛苦所得,不敢藏私都缴了皇粮!一场天灾下来,衣食无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哎!你去陕西之后,不但要让灾民们有口粮吃,不但要让他们活下去!”
    “而且,还要保全他们的亲人!”
    “若有百姓活不下去卖儿卖女的,儘量能帮他们买回来就买回来,不让他们骨肉分离!”
    “若遇到子女已死,无依无靠的老人,也要妥善对待。”
    “清理震毁城池之时,好生的收敛死者。或者时候,都是穷苦百姓。死了之后,儘量的...给他们一块安生的地方,別草草的掩埋了事,更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
    李至刚心中迷惑,他想不通,一向嫉贪如仇,容不得人贪污半分银钱的皇帝,怎么突然间好似对他所举报的贪污的事毫不关心呢?
    但他也只能深深低头,仔细的倾听皇帝交代的话。
    “还有賑灾之后的防疫,与恢復农耕!”
    老朱又正色道,“那才是真的,给百姓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