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的恐惧中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每一秒都沉重得难以捱过。
王清欢僵立在偏殿中央,那身沉重的一品誥命朝服早已不再是荣耀的象徵,而是变成了浸透冷汗、紧贴肌肤的冰冷枷锁,勒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般的滯涩感。
她的神经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远处隱约的脚步声、风吹过檐角的呜咽、甚至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奔流声。
都足以让她惊悸颤抖,冷汗涔涔。
皇帝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具威压,像一座无形却巍峨的大山,將她死死压在下面,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空。
那悬而未决的审判,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明知终將落下,却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落下,这种未知的酷刑,几乎要將她的意志彻底碾碎。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而绝望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震得她浑身发麻,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爆裂开来。
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將被这无尽的等待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吞噬、意识开始涣散模糊的边缘。
殿外,忽然终於传来了一阵截然不同的、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宫殿冰冷的石板上,带著一种宫廷特有的、训练有素的韵律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目標明確地朝著这间偏殿而来。
王清欢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极地的冰水兜头浇下,瞬间从那麻木的绝望深渊中被强行拽回现实。
全身的血液似乎轰然逆流,齐齐衝上头顶,让她一阵眩晕,又在下一秒冰冷冻结,四肢百骸瞬间变得冰凉。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涣散空洞的目光骤然爆发出一种濒死般的锐利,死死地、几乎是凸出地盯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殿门。
心臟疯狂地、失控地撞击著胸腔,发出“咚!咚!咚!”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窒息过去,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来了!最终的判决终於来了!
是押赴法场的諭令?
还是投入詔狱生不如死的宣判?
脚步声在门外稳稳停住。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殿门被无声地推开,滑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名身著深紫色蟒纹宫袍、面容白净无须、神情肃穆冷凝的大太监缓步走了进来。
他手中,恭敬而平稳地捧著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那是象徵至高皇权的圣旨。
王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强撑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膝盖骨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烈的疼痛传来,她却毫无所觉。
她深深地低下头,额头死死抵著冰冷刺骨的地面,身体如同秋风中的残叶,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等待著那最终的、命运的裁决。
那大太监在她面前站定,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尖细而毫无波澜的嗓音,清晰有力地宣读起来,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开篇的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王清欢心上。
“查宋国公夫人王氏清欢,昔年行事不端,虑短行差,於永安县主旧事之中,確有失当之处,触犯宫规国法,理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冰冷的字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王清欢的耳中。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血味,等待著后续那“依律当诛”、“褫夺誥命”、“流放三千里”之类的字眼。
完了,一切都完了……
然而,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太监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却陡然一转:
“然,”
这一个“然”字,像是一道微弱的光,骤然刺破了她眼前的黑暗。
“朕念及王氏嫁入宋国公府二十余载,恪尽妇道,主持中馈,夙夜辛劳;抚育子嗣,延绵宗祧,於宋国公宋桓恪尽职守、为国效力之际,稳定后宅,使其无后顾之忧,未有功劳,亦有苦劳。宋国公府子嗣延绵,香火得续,亦有王氏之功。”
字句间,竟似有一丝罕见的“人情”味?王清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更兼其已知罪悔过,主动陈情,態度恳切,颇有悔悟之心。国法虽严,亦不外乎人情。”
“故,朕特开天恩,法外施仁。王氏之罪责,暂且记下,以观后效。现免其刑责,责令其归於宋国公府內,於佛堂之中清修思过,涤净心尘,虔心礼佛,懺悔己过,不得再问府中事宜,不得隨意踏出佛堂半步。望其深刻反省,痛改前非,不负朕之宽宥。”
“宋国公宋桓,教妻不严,亦有失察之过,罚俸一年,以示惩戒。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那尖细而拖长的尾音“钦此——”在空旷死寂的偏殿中悠悠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王清欢的脑海里。
她伏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极度不真实的虚幻感,如同汹涌的海啸,猛烈地衝击著她早已麻木、濒临崩溃的神经。
免……免了责罚?
不仅仅是免了死罪,甚至连皮肉之苦、流放之刑都免了?
只是……回府佛堂清修?
禁足?
就连老爷,也仅仅是罚俸一年?
这……这不是做梦吧?
陛下竟然……竟然如此轻轻放下了?
如此匪夷所思的宽宥?
不仅没有杀她,没有流放她,没有让她受刑,甚至没有剥夺她一品誥命的尊荣?
仅仅只是禁足佛堂,清修思过?
这巨大的、天堂与地狱之间的落差,让她一时根本无法理解和反应,只是僵硬地保持著叩首的姿势,身体却抖得更加厉害,如同筛糠一般。
是幻觉吗?是因为过度恐惧而產生的癔症吗?
那宣旨的大太监合上圣旨,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国公夫人,领旨谢恩吧。”
这声音如同警钟,將王清欢从极致的震惊和恍惚中惊醒。
她这才如梦初醒,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带著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重重地將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臣妇……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
额头传来的真实痛感,以及金砖地面的冰冷,才让她终於有了一丝真实感。
她活下来了!她真的活下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方式活下来了!
试图站起来时,她才发觉双腿软得如同煮烂的麵条,根本不听使唤,膝盖剧痛,险些又一次瘫软下去。
旁边的两个小太监似乎早已料到,眼疾手快地上前,一左一右,稳稳地搀扶住了她的胳膊。
王清欢此刻也全然顾不上一品誥命夫人的体面与仪態了,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太监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浑身虚脱,如同刚从狂风暴雨的海浪中被捞起来一般,被半扶半架地搀出了这间令人恐惧至深的偏殿,一步步远离了那座决定她生死的巍峨宫殿。
回宋国公府的马车上,王清欢依旧如同身在梦中,精神恍惚,时而清醒,时而迷茫。
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与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时而想放声大哭,时而又想扯出一个笑容,表情管理几乎失控。
她紧紧攥著自己华贵朝服的衣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软的布料里,试图用那细微的触感和疼痛来一遍遍確认。
这一切不是幻觉,她真的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马车顛簸著,终於抵达了熟悉的宋国公府门口。
得到消息的下人早已候在门外,脸上带著惊疑不定和小心翼翼。
见状连忙上前,替换下宫里跟来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抬著地將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王清欢搀扶了下来。
而此刻,书房內的宋桓,正经歷著另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备受煎熬的等待。
他表面上强作镇定,手中拿著一本摊开的书卷,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边的茶盏早已冰凉,茶叶沉底,他也浑然未觉。
他的心如同被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反覆炙烤,焦灼、恐惧、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沉在心底的愧疚和微弱的期盼,疯狂地交织撕扯著他。
虽然他做出了最“理智”、最“冷酷”的决定,亲手將王清欢推出去顶罪,试图保全家族。
但內心深处,那几十年朝夕相处的夫妻情分,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习惯、记忆和依赖,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彻底斩断、弃如敝履的?
愤怒和失望的浪潮之下,隱藏的是被深深背叛的伤痛和对过往那些看似温馨美好时光的不舍与怀念。
他怨她愚蠢恶毒,將整个家族置於万劫不復的危险境地,可若她真的因此而被赐死、被凌迟……那个画面仅仅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窒息般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