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三人哭作一团,华丽的朝服与青春的罗裙纠缠在一起,充满了绝望和无力。她们惜別著,哭泣著,诉说著不甘和恐惧,然而,时辰不等人。门外传来了宋桓心腹沉稳却不容置疑的催促声:“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车驾已备好。”
这声音像一道冰冷的敕令,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哭声和挣扎。
王清欢猛地一颤,像是被从一场短暂的、自欺欺人的迷梦中惊醒。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推开两个女儿,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儘管妆容已,但她努力挺直了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国公夫人的体面。
“母亲……”宋琼瑶和宋琼琳泪眼婆娑地看著她,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依恋。
王清欢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仿佛要將她们的容貌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猛地转身,不再回头,抱著那个冰冷的、装著她自己罪证和判决书的木匣,一步一步,沉重地、却又带著一种诡异平静地,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向她已知的毁灭。
进宫的路,漫长而冰冷。马车顛簸,她却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地抱著那个木匣,目光空洞地望著晃动的车帘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繁华,那些喧囂,从此都与她无关了。
宫门深邃,守卫森严。或许是因为宋桓的事先打点,或许是看她一身誥命朝服,她並未受到阻拦,但那些投向她的目光,却带著各种探究、好奇和冰冷的审视。她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向那象徵著至高皇权的巍峨宫殿。
通传,等待。每一步程序都像是在凌迟她的神经。
终於,她被引至御前。金碧辉煌的宫殿,瀰漫著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她不敢抬头,能看到的只有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和自己微微颤抖的裙摆。
她跪伏在地,將那个沉重的木匣高高举过头顶,声音乾涩而颤抖,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陈述自己的“罪过”,强调一切都是她一人所为,与夫家、母家皆无干係,並表示愿接受任何惩罚。
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面容隱在旒珠之后,看不真切。他並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默著。那份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人恐惧。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王清欢能感觉到冷汗顺著她的脊背滑落,浸湿了內里的衣衫。她伏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就会引来雷霆之怒。
许久,或许只是一会儿,但对於王清欢而言,仿佛过了几生几世。上方才传来皇帝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冰冷如玉石相击:“呈上来。”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接过木匣,恭敬地呈送御前。
皇帝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纸张,一页页,慢慢地翻阅著。殿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王清欢的心隨著那声音忽上忽下,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不知道皇帝看到了哪里,更不知道他心中作何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皇帝的沉默依旧。他没有暴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蕴含著足以將她彻底碾碎的可怕力量。
终於,翻阅的声音停止了。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
然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带她去偏殿,等候发落。”
没有立刻的判决,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就这样?
王清欢愣住了,一时竟不知是该鬆一口气,还是该更加恐惧。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態,仿佛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反而更加折磨。
两名太监无声无息地上前。
“臣妇……领旨。”王清欢艰难地叩首,声音微不可闻。然后,她在太监的“陪同”下,站起身,机械地、麻木地,跟著他们走向那未知的、用来“等候发落”的偏殿。
每一步,都仿佛走在云端,又像是走在刀山。皇帝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將她紧紧缠绕,而她,完全猜不透那九五之尊的心思,只能在这无尽的等待中,煎熬著自己早已破碎的灵魂。偏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將她投入了更深的不安与恐惧之中。
偏殿的门在王清欢身后无声地合拢,那一声轻微的“咔噠”落锁声,像最终判决的余音,將她与外界所有的联繫、所有的希望彻底隔绝。
殿內的光线晦暗不明,仅有的几扇高窗透进惨白的天光,无力地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这里不似正殿那般金碧辉煌、威压迫人,却自有一种更令人心慌的空旷和冰冷。陈设极其简单,只有几张看起来硬邦邦的酸枝木椅子和一张积著薄灰的小几,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檀香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死寂得能听到自己心臟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那两名引她前来的太监,如同没有灵魂的影子,退至门外两侧垂手侍立,纹丝不动,面无表情,仿佛只是两尊冰冷的门神,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
王清欢僵立在殿中央,身上那套沉重繁复、象徵著一品誥命尊荣的翟衣朝服,此刻仿佛变成了最沉重、最可笑的枷锁和讽刺。金线绣成的翟鸟纹样冰冷地贴著肌肤,赤色的领缘像一道无法挣脱的烙铁,勒得她颈项生疼,几乎无法呼吸。方才在御前强撑出的那点镇定和“视死如归”的悲壮勇气,在经歷了皇帝那长时间、令人完全无法琢磨透的沉默之后,早已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后怕、冰凉的恐惧和一种悬在半空、无所依凭的恐慌。
陛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看完了那些铁证如山的罪证,为何没有立刻勃然大怒?为何没有厉声斥责她蛇蝎心肠、罪该万死?为何没有当即下令让侍卫將她拖出去,投入詔狱或是直接押赴法场?
这种完全的、高深莫测的、如同暴风雨前极致压抑的平静,比任何疾风骤雨般的怒火都更让她心惊胆战,毛骨悚然。就像是被蒙住了双眼,推上了断头台,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能感受到脖颈上方刀刃传来的冰冷寒意,甚至能想像出铡刀落下时的风声,却完全不知道那致命的铡刀何时会真正落下。这种对未知判决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缓慢而极致地折磨著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