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营的殿宇常年浸在阴影里,樑柱上的玄铁兽纹在烛火下泛著冷光,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松烟墨味与皮革的气息。
残星单膝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玄色劲装下摆沾著些微尘土,显然是刚从宋国公府赶回。
他垂著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殿內凝滯的空气。
“主子,今日宋国公府的事,怕是有些棘手。”
赫连璟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案上一枚墨玉棋子。
棋子温润的触感没能抚平他眉峰的微蹙,那双妖冶的桃眼半眯著,眼尾的红痕在烛火下若隱若现,瞧不出情绪。
他没应声,只示意残星继续说。
“今日宋国公府里闹了好大一场。”
残星顿了顿,语速更缓。
“王夫人的家宴上,竟出了亲舅舅和亲外甥女在屋子里顛鸞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丑事。”
“王夫人想去捉姦,却没想到,捉到的,竟然是她自己的女儿。”
赫连璟捏著棋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墨玉棋子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桃眼里那层脉脉的柔光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
可不过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余眼尾几不可察的颤动。
他知道宋琼琚处境艰难,却没想到能艰难到这个地步。
王清欢今日的这场局,眼看著就是衝著宋琼琚来的,只不过是报应到了自己女儿身上而已。
“宋国公如何处置的?”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可垂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攥紧。
“没有惩罚,只是训斥了宋二姑娘两句。”
残星的头垂得更低,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带了两分荒谬。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糊涂的父亲。
“训斥了两句?”
赫连璟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双尚未长开的狐狸眼,带著幼態的圆,看人时总像含著点怯,却又藏著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这样的人,竟然会沦落在宋国公府,受这样的委屈。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將他脸上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
赫连璟鬆开捏著棋子的手,玉棋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想立刻起身,衝到宋国公府去问个清楚,可理智又死死拽著他。
他凭什么?
宋琼琚只不过是宋国公府一个不受宠的嫡女,要是没有和梦中人相似的那张面孔,他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她。
纠结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她……可还好?”
他终是忍不住问,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大姑娘明面上看起来没什么,还和江家舅老爷一起,揭了王夫人放印子钱的短。”
残星回忆著,“那王夫人可吃了罪,被宋国公打得不轻。”
赫连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果真是她的作风。
那双狐狸眼看著温顺,骨子里却藏著股倔强。
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他想像著她独自走回揽翠阁的样子,月凉如水,她穿著素色的衣裙,背影单薄,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或许还会抬手抿一抿唇,將眼眶里的湿意硬生生逼回去。
殿內陷入了沉默。
残星不敢抬头,只听到案后传来轻微的踱步声。
赫连璟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地面上拖曳,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冽的夜风吹了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宋国公府的方向,隱约能看到几点灯火。
他盯著那片方向,桃眼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儘是挣扎。
去,还是不去?
他转身,目光落在案上的夜行衣上。
那是他出任务时的装束,玄色劲料,针脚细密,能很好地融入夜色。
“你退下吧。”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淡漠。
残星应声退下,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赫连璟站在原地,目光在夜行衣与窗外夜色间来回逡巡。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变凉,心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他想去看看,就看一眼,確认她安好便走。
他终是拿起了夜行衣,动作利落地换上。
玄色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也仿佛掩盖了他所有外露的情绪。
只有那双桃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藏著尚未散去的纠结,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
推开殿门,他如一道黑影融入夜色,身形极快地掠过宫墙,朝著宋国公府的方向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却觉得心跳比风声更急。
刚才在殿中的纠结还未完全散去,可脚步却异常坚定。
无论如何,他得亲眼看看她。
躲过巡逻的侍卫,避开暗处的哨卡,他对宋国公府的布局早已瞭然於心,轻车熟路地来到揽翠阁的屋顶。
瓦片带著夜露的冰凉,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目光向下投去。
烛火透过窗纸,在地上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宋琼琚正斜倚在贵妃榻上,身上盖著一层薄被,合上眼休息。
只不过,少女眉间微蹙,像是在梦中也有让她烦恼忧思的事物。
她穿著件浅碧色的寢衣,领口绣著几枝缠枝莲,衬得脖颈愈发白皙。
赫连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狐狸眼灿若星光,尚未完全长开,眼尾的弧度还带著少女的青涩,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梢,却偏生在眨眼间,流露出几分不自知的嫵媚。
此刻她紧紧闭著眼,长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室內安静无声,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她没有哭,也没有烦躁,只是安静地躺在榻上。
可赫连璟却从她握著薄被手指微微泛白的力道里,看出了一丝隱忍。
宋琼琚忽然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什么。
赫连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看到她皱眉翻了个身,低声呢喃了几句,整室又重归安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没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