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树上,有两个观景台。
350米的天望甲板,450米的天望迴廊。
最近的天空树在举办庆典,主题是《玩具总动员》,对江涯来说,有不少往昔的回忆。
对神代琉华来说,也是如此。
天望甲板的窗户变布置成屏幕,放映孩子喜欢的总动员影片。
塔內的店铺也在售卖联动纪念品。
江涯买了一个巴斯光年的手办,送给神代琉华,还另买一个牛仔胡迪犒劳儿时的自己。
女孩对庆典不感兴趣,一个劲摆弄著手里的巴斯光年。
这个蠢兮兮的太空人挑著半边眉毛,眼睛上翻,一手指天,嘴巴张的老大。
江涯猜它大概在喊那句经典台词:
“飞向宇宙,浩瀚无限!”
就是冲这一点,江涯才决定大价钱买下它。
“为什么送我这个?”女孩问。
“不觉得它和你很像么?”
“啊?哪里像了,它丑丑的。”
“没说长相啦,你没看过这部电影么?”
“看过。”
“它一开始以为自己是个真正的太空人,是个太空挑战者,直到后来发现,自己不过是个玩具而已。”
“所以呢?”女孩警觉起来。
“和你有点像啦,小时候以为自己是位快乐的公主,觉得世界都围著自己转,结果只是一只关在樊笼里的金丝雀。”
女孩扁了扁嘴,用力把手从江涯的手心里抽出。
从上塔开始,他们的手就没鬆开过。
江涯看了她一眼。
女孩把头撇到一边,一言不发。
“生气了?”
“这些事,我本来想忘记的,你提起来干嘛?”
“嘿嘿。”
江涯挠挠脸,似乎对自己的失言有点不好意思。
“走吧,去最顶上看看,450米,整个东京都能尽收眼底。”
上塔的路上,他们又恢復相互沉默的模式。
但与先前不同,气氛有些许的尷尬。
神代琉华不再像往常蹭得那么近,脑袋也不朝江涯的方向转。
450米高的天望迴廊,是一条盘绕塔身的廊道,像是一条缠绕在树上的银蛇。
一上来,神代琉华就趴在玻璃窗台前,挪不动腿了。
窗外,整座东京微缩起来,点在女孩的眸子里。
世界似乎变成一片平静的湖,万千星光倒映在湖面,荡漾成万里星海。
东京,这张璀璨的画卷,在女孩的脚底徐徐展开。
她自小在东京长大,可从不知道东京原来这么大,大到她站的这么高,视野那么开阔,也一眼望不到边际。
“怎么样?”江涯也眺望著,嘴角掛著一抹浅笑。
“太小了,有点失望。”
女孩抹了抹脸。
不知何时,她的脸颊掛上了两条细细的泪痕。
“够大了。一千四百万人住在这里,像城市的血细胞一样,不停奔流。”
江涯的声音沉下来,带著一丝感概。
“你好像有点伤感。”
女孩看向江涯。
“我曾经也是他们的一员,学业或生活拿著驴鞭追在背后,所以只能不停奔跑,看不到四周的风景,也不敢回头。”
人在登高望远时,总会有感而发。
否则华国学生的教材上,会少许多要背的古诗词。
江涯也不例外。
他想到了自己的前世。
如果不是这一场穿越,可能现在他还在疲於奔命,为了如山般的房贷车贷。
为了他人的期待。
“为什么是曾经?”女孩发现华点。
江涯笑著说:“其实我是穿越者,穿越到霓虹前,是华国一个小社畜,过著朝九晚五的生活。
好在穿越后遇到了你,满足我当老师的一点小癖好。
不过你是不是还没叫过sensei啊?”
还是那句话,往往最真的话,最没人信。
信了你也没证据。
难不成你能跨越两个世界,去翻我在那个世界的墓碑?
女孩不理他,扭头看景色去了。
江涯攥紧领口。
海拔上升,东京降温,夜晚气温有时会跌到个位数,这450米的天望迴廊上有些冷了。
他只穿了一件长袖,寒气丝丝缕缕从皮肤渗进来。
这会他有点羡慕小说里,那些能修炼升级的穿越者了,寒暑不侵的。
神代琉华那边倒是不担心。
下午他带女孩买了不少衣服,裹得很瓷实,只露出白嫩的脸颊和两只纤细的手。
不过放心归放心,嘴上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神代,你冷不冷?”
江涯扭头,却发现女孩不见了。
“人呢?”
毛茸茸的触感包裹脖颈,带著一丝温热,和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橙香。
他一低头,是一条橘黄色的围巾。
很暖。
“这……”
“送你啦。”女孩从他身后窜出来,脸还是扭在一边。
江涯沉默片刻,喉咙有些堵。
“你自己织的?”
“嗯。”女孩低低应道。
“你有好几次,见到我回家就跑,还藏东西,就是这个?”
“嗯。想著天天在你家做寄生虫,怎么也得报答一下。”
女孩忽地扭头,伸手指向他的鼻子,
“你看我对你那么好,你还揭我伤疤,快给我道歉!”
江涯垂下眼眸,没说话。
过去,他也谈过几段恋爱,对象有好有坏。
可从没有哪一个,亲手为他织过围巾。
在这个仓促匆忙的快餐时代,可能只有老一辈人,才有写信传信、手织衣物赠送他人的耐心。
是了,这个女孩是格格不入的,她像一张白纸,还未被时代荼毒。
这样的女孩,比大熊猫还珍稀吧?
神代琉华见他不说话,气的用力捶了一下江涯的肩。
她都给台阶了,还不顺著下,居然原地发呆?
太伤人了!
“不管你了!”
神代琉华转身就走。
但脚步犹如龟爬。
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江涯轻轻的声音:
“巴斯光年在知道自己是玩具之前,害怕打开面罩,以为自己会无法呼吸。”
她猛地回头,望向江涯。
又是那样的脸,没有笑容,没有表情,古井无波。
但男人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温和又炽烈,像是要把她融化。
明亮又寂静,像是从星空垂视下来。
“但当他知道自己不是个伟大的太空人,而是一个玩具时,他克服了这个弱点。
许多人被困在原地,安於现状,只要人生有一点点变化,就惶恐不安,生怕熟悉的一切离自己而去。
我觉得你不该害怕过去,你已经飞出你的樊笼,成为一只自由的小鸟了。
就像巴斯光年说的:『飞向宇宙,浩瀚无限。』
世界很大,真的很大,大到你穷尽一生都走不完。
但世界也很小,小到你只有姐姐……”
江涯深深吸气,
“和我。”
啪嗒。
很微小的声音,但神代琉华就是听见了。
脸颊痒痒的,像是有毛茸茸的小动物在挠,她伸手抹去,满是湿意。
那一声轻响,是水珠打在窗台上的动静。
她慢慢地,
一步步地,
走到江涯身前。
然后把额头,靠上江涯的胸膛。
就像疯狂动物园的兔子那样。
“我没有自由,我要被我父亲嫁给天皇的儿子了。”
“如果天皇的婚车来接你,我帮你砍爆天皇的车轴。”
“他们有很多保鏢,你砍不到的。”
“那我就把你父亲砍爆。”
神代琉华缓缓抬头。
江涯也看著她。
呼吸可闻。
450米的高空,其上便是星河璀璨,其下便是灯火阑珊。
在这里,两道身影重叠在一起。
神代琉华明白了。
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並不在东京天空树的顶上。
而是在这个男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