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河镇前线。
鬼子的炮击终於停了,长瀨武平的步兵,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他们踏上了被炮火犁过的阵地,阵地上空无一人,只有烧焦的泥土和弹坑。
鬼子的胆子大了起来,轻鬆占领了81师的第一道防线。
长瀨武平得意地举起望远镜,准备敌人溃败的景象。
他的步兵,像潮水一样涌入了开河镇的街道。
但如今,小镇里死一般寂静,街道两旁的民房门窗紧闭,像一座鬼城。
长瀨武平的嘴角,笑容正在扩大。
然而,就在鬼子踏入镇中心的那一刻。
异变突生,
两侧的民房里,废墟中,无数的窗户突然被撞开。
黑洞洞的枪口,从里面伸了出来。
下一秒,火舌喷吐,密集的子弹,形成了一道道交叉火力网。
走在街道中央的鬼子,瞬间像麦子一样被成片扫倒。
紧接著,数不清的手榴弹从天而降。
那些冒著青烟的小东西,如下冰雹一般,砸进了鬼子的队伍中。
轰!轰!轰!
爆炸声瞬间响彻小镇。
惨叫声,哀嚎声,混杂在一起。
血肉横飞。
原本整齐的队形,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长瀨武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八嘎,是陷阱!”
......
另一边,
鲁南的荒野,一片苍茫,寒风呼啸,卷著漫天的雪,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
在临城以北的官道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艰难跋涉。
就在数小时前,李德临下达了急令。
展书堂部在开河镇与日军磯谷师团主力陷入苦战,虽然依託地形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但双方实力悬殊巨大。
日军的报復性进攻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
展部危在旦夕。
为了稳住战局,李德临不得不动用手中的预备队,命令刚从山西战场撤下来的川军,火速顶上去。
这支队伍蜿蜒,像一条灰黄色的长龙,在风雪中若隱若现。
並没有整齐的步伐,也没有嘹亮的军歌。
有的只是沉重的喘息声,和脚板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
士兵们身上的军装五八门,顏色斑驳,大多是灰色的粗布单衣。
寒风一吹,单薄的衣衫就紧紧贴在身上,显出瘦骨嶙峋的身架。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们的脚。
漫天风雪里,绝大多数士兵脚上穿的,竟然是草鞋。
那是用稻草编成的鞋子,在四川的山道上或许轻便,但在鲁南的冰天雪地里,这就是一种刑具。
湿透的草鞋冻得硬邦邦的,像铁块一样磨著脚板。
不少人的脚趾已经被冻得发紫,甚至流出了脓血。
血水渗出来,又迅速结成冰痂。
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但没人停下。
他们背著斗笠,扛著各式各样的武器。
有汉阳造,有老套筒,甚至还有前清时期的鸟銃。
更多的人背后,背著一把沉甸甸的大刀,或是削尖了的长矛。
这些武器锈跡斑斑,木柄磨得发亮。
和中央军那些清一色的德式装备比起来,他们就像是一群刚从田里爬出来的叫子。
但这群叫子,却有著一个响亮的名字——川军。
古人云,无川不成军。
这支来自巴山蜀水的队伍,为了国家的存亡,穿著单衣草鞋,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这片陌生的北方战场。
队伍中段。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把背上的大刀往上提了提。
他缩著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冻得直吸溜鼻涕。
“格老子的。”
老兵啐了一口唾沫,唾沫刚落地就冻成了冰渣。
他看了一眼周围白茫茫的荒野,眼里满是怨气。
“这鬼天气,要把人的尿都冻住。”
旁边一个年轻的新兵蛋子,嘴唇冻得乌青,牙齿不停地打颤。
“叔……咱们……咱们还要走多久?”
老兵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走多久?走到死为止!”
他停下脚步,把脚底板在雪地上用力蹭了蹭,试图恢復一点知觉。
“龟儿子的韩向方。”
老兵骂骂咧咧,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狠劲。
“他在山东当土皇帝,吃香的喝辣的,搜颳了那么多民脂民膏。”
“结果呢?鬼子一来,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兵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把这大好的鲁省地界,拱手让给了小日本。”
“现在倒好,让咱们川军跑几千里地来给他还债!”
“咱们在四川吃糠咽菜,跑到这来替他韩向方堵枪眼!”
周围几个士兵听到了,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没人说话。
只有呼啸的风声,似乎在替他们发出无声的控诉。
大家心里都憋著一股火。
他们不怕死。
出川的时候,家里人都说了,不打跑鬼子,別回来。
但他们不想给逃跑將军擦屁股。
那种被出卖、被轻视的感觉,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让人心寒。
老兵看著新兵蛋子那双满是冻疮的脚,嘆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锅盔,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吧,吃了身上暖和点。”
“记住了,咱们是来打鬼子的,不是来给韩向方当孝子的。”
“但既然来了,就不能给四川老乡丟脸。”
新兵接过锅盔,狠狠地咬了一口,眼圈红了。
队伍的最前方。
两匹战马並轡而行。
马上的骑士,披著灰色的军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
左边一人,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正是第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邓晋康。
右边一人,方脸阔口,神色刚毅,是副总司令,孙梦僧。
邓晋康勒著韁绳,目光从身旁经过的士兵身上扫过。
看著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看著那些简陋得可笑的武器,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些都是他的子弟兵。
是从四川跟著他一路走出来的家乡娃。
在家乡,他们或许是父亲,是丈夫,是儿子。
但在这里,他们只是隨时可能倒下的数字。
“梦僧啊。”
邓晋康的声音有些沙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看咱们这支队伍。”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身后望不到头的长龙。
“说是叫子部队,真是一点都不为过。”
孙梦僧沉默著,没有接话。
但他握著韁绳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邓晋康嘆了口气,呼出一团白雾。
“当年在四川,咱们为了爭地盘,打来打去。”
“那时候觉得,只要有枪有人,就是草头王。”
“可现在出了川,跟人家中央军比,跟小鬼子比,咱们算什么?”
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咱们就像是一群拿著烧火棍的乞丐,去跟全副武装的强盗拼命。”
“此去汶上,咱们要面对的,是鬼子的精锐。”
“那是飞机大炮武装到了牙齿的敌人。”
“这一仗打下来,不知道还有多少娃娃能活著回去。”
邓晋康的眼神中,充满了痛心与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