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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赵氏之死
    因此依南平所言,搀她起身去殿门口。后小殿的前头便是华音宫的正殿与亭台,仰头往外望去,能瞧见许多黑压压的宫檐,在暗沉的天光之中,似烟嵐云岫,风雨空濛,似一幅延绵不见尽头的水墨画卷。
    南平搀扶门框,怔怔地出神,立了很久,也出神了许久。
    望著滋养她多年,如今物是人非的地方,望得满眼泪。
    伸出那还晚完好的手,抓紧了裹在身上的袍子,兀然嘆了一声,“再看不见日光了。”
    对,她说自己最喜欢晒太阳了。
    塞北的草原也许有,可晋宫没有。
    一股浓浓的悲哀在后小殿瀰漫著,此刻的南平释然,惨澹,孤寂,落寞。
    在她生长也即將消亡的宫闕,无声地诉说著一首落幕前的悲歌。
    她依旧望著空濛的雨出神,没有转过头,却与阿磐说话,“王后娘娘,我小时候,在那里,和宜儿一起淋过雨。”
    从前的赵氏姊妹过得有多好,后来就有多么地惨烈。
    她拖著沉重的步子,一寸寸往前挪。
    挪出廊檐,挪到了没有遮挡的空庭,那两条腿分明没有什么捆缚,却似拖著沉重的枷锁。
    郑姬和董姬即要上前擒拿,被阿磐伸手拦了下来。
    已经是这幅模样,便让她去,又能怎样呢?
    赵氏已举步维艰,而晋宫插翅难逃。
    王后的宽袍大袖缓缓垂下,那尊贵的顏色在风雨里翻出大度的样,阿磐端然平静,“叫她去吧,乾乾净净的,也好。”
    赵媼便嘆一声,“娘娘菩萨心肠,对这样的人,也仍有悲悯之心。”
    同为女子,便留她一丝善念。
    南平赤脚往外走,唯有司马敦跟了过去。
    她就沐在晋阳的雨里,她也想要自己乾乾净净的吧,想要这雨把一身的污秽冲刷个乾乾净净吧,原本裹在身上的袍子一松,悠悠然就落在了水里。
    雨比適才要大。
    在积著水的青石板上砸出哗啦啦的响,也溅起了高高的水光。
    赵国之奴由著雨水冲刷,冲刷著骯脏的身子,冲刷著一身的污秽,原本就不多的布帛在雨中已尽数贴到了她的肌体之上。
    她闭著眼睛,虽披头散髮,衣衫襤褸破烂,然此刻到底还有几分赵国公主的风姿。
    她说,“司马敦,我不成了,也再没有妹妹了,你............你要不嫌弃我脏,能不能代宜儿............代她抱一抱我啊?也让我也替宜儿,抱一抱你..............”
    这样的话,可要司马敦怎样拒绝呢?
    他这辈子也没有抱过赵宜儿一回吧。
    没有。
    因而他由著南平抱住了自己。
    南平的一张脸被雨冲得如纸一样白,也分不清那张脸上到底是眼泪还是雨了,她呜咽著说,“她也不会怪你。”
    “可她那么爱美,你怎么能割下她的耳朵呢?”
    你知道,她抱著你的,时候,想干什么吗?
    “不知道。”
    “司马敦,你低下头来。”
    这日的南平一直循循善诱,诱导司马敦披衣,出殿,也诱导司马敦拥抱,诱导他低头俯首。
    若说这世间还有谁能为她驱使,能为一个赵奴驱使,这样的人就只余一个,就只有司马敦了。
    司马敦不是中了巫蛊,他是心存亏欠,心中还怀著怜悯。
    因了这亏欠,他依言垂首。
    南平哭著咬了司马敦一口,狠狠地一口,一边咬一边哭。
    將死之人,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可是那贝齿依旧把司马敦咬出了血。
    司马敦没有躲开,他若是想要躲开,想要防卫,腰间的大刀立时就能出手,他是能一刀就斩下沈国舅之子脑袋的人,
    也一样分不清司马敦的脸上到底是水,还是眼泪。
    也许在这个时候,他也存了由她取之,由她杀之的心了吧。
    也许从前有某些时刻,阿磐也曾疑心过司马敦到底有没有真正地杀死赵宜儿,疑心那只耳朵是不是以假乱真,是不是心性敦厚的司马暗地里放走了赵宜儿。
    因此,旁人在赵南平咬司马敦,惊愕想拦的时候,阿磐没有动,也没有拦。
    她不拦,不喝止,旁人也都不敢上前,就连赵媼也按下了一把推开南平,摁住南平的心思,脚步猝然一顿,便就在一旁切切盯著,瞪大眼睛盯著,双手死死绞著,蓄势待发,隨时都准备衝出去。
    若是南平此时手中藏有利刃,她也许果真就能得逞。
    虽不至果真杀死司马敦,但伤他也是轻而易举。
    然南平没有利刃。
    她两手空空。
    一只手已经抬不起来。
    另一只手扶著司马敦的脸。
    她趴在司马敦的肩头,哭得没有力气了。
    “从小到大,我还没有淋过雨,王后娘娘,让司马敦带我去淋一次雨吧。”
    阿磐没有阻拦。
    “姐姐,大王狠心,我不如你,谢谢你们来看我,我先走了。”
    说著,拔出司马敦腰间的大刀。
    苍啷的一声,是阿磐听过了无数遍的声响。
    南平横在颈间,將那锋利的刀刃,一把划向了自己的脖颈。
    一大片血在雨雾里拋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