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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赵奴
    她的眼泪一串串地滚下来,“我梦见祖父,父亲,还有许多没见过的人在骂我,斥我。开始我很害怕,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就看见赵氏的祖宗都瞪著眼看我,一句句斥我,要我快点下去,不要再活著辱没祖宗了….....…”
    “这里没日没夜地来人,先前还有些將军,后来將军们不来了,他们说我太脏,不如军中的营妓乾净,就只有宫人来.............没有人把我当人看............”
    她被磋磨得不成样子,神识也不怎么清楚了,话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有时候说的利索,有时候说的不利索。
    想来迴光返照的人,大抵不过就是这般境况。
    阿磐问她,“南平,你可后悔过吗?”
    “南平?”
    她喃喃唤著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跟了她有二十年,她却仿佛第一次听说一样,眼泪把脏呼呼的脸衝出横七竖八的白痕,“我叫南平...........原来我叫南平,我几乎忘了这个名字了。”
    这真是奇怪了。
    人竟会忘了自己的名字吗?
    阿磐温和笑道,“叫了这么多年的名字,怎么会忘呢?”
    南平呆怔著,“他们都叫我『赵奴』,时间久了,我以为自己就叫『赵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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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赵奴。
    她最引以为傲的姓氏,后头却加了一个最低贱的名字。
    她的意志与心性已经被摧残殆尽,可所有的摧残,全都是她自己找的,又怪得了谁呢。
    至少,在平魏侯大婚之前,南平上躥下跳,谢玄也不过只是罚她吃下一只炙耳。
    没有取她的性命,更没有剥夺她的人格。
    只是同为女子,到底有了一些不忍。
    亡国男女皆为奴,非某一人,某一姓。
    自数百年前起就已是定论了,无人能从中逃脱。
    无人。
    男子做牛做马为人役使,女子为娼为妓供人享乐。
    就连阿磐自己,不也曾经为奴。
    国不復立,就世代为奴。
    十年,百年,千万年,不死不休。
    阿磐想,这天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一统,才能建一个承平盛世,从此马放南山,四海昇平,再不必十年为奴呢?
    大约快了。
    如今北方有了晋国,就快了。
    听得南平问道,“王后娘娘知道,我为什么叫南平吗?”
    地上的似个垂死之人,絮絮叨叨地说著许多话。
    这一个月来只有无尽的屈辱和惨叫,她已经许久没有与人说话了。因而有人愿听的时候,她便忍不住要与人好好地絮叨。
    阿磐曾听过许多將死之人的话,听一听南平的话,她也是愿意的。
    因而南平说,阿磐便听。
    “南平,就是平南。我父王曾想驱马南下,打下南面的疆土。父王很疼我,小时候,他抱著我说,『平儿,你不输给几个哥哥,將来,要像哥哥们一样为赵国打天下啊』。”
    她眼角的泪与殿外的雨一样一串串地滚下,滚得不能停歇,“可我只是个女子,怎样为他们打天下呢?我也不知道............他们教我什么,我便学什么,可我是公主...........是公主啊,不愿学那些骯脏的手段.............”
    不愿学,到底也是学了。
    不愿用的骯脏手段,到底最后也用在了自己身上。
    却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人在局中,再不情愿也都身不由己了。
    阿磐问起了那日的谜题,“南平,春毒是怎么进了酒樽的。”
    地上的人那乾裂的嘴角笑著,“我藏在指甲里啦。”
    哦,原来是在指甲里。
    难怪那日那么多人盯著,都不知道南平到底是怎么动的手脚。
    南平就是细作,是赵国的细作。
    没有受过细作的训练,就不可能知道指甲藏毒的主意。
    自然,赵宜儿也就不会不露声色地用美人计拿下司马敦。
    她们姊妹二人都是赵国的细作,不过是披了一层公主的外衣,轻易不会被人察觉罢了。
    地上的人滚著泪,悵悵地嘆息,也悵悵地失神,“我已经不成了,该下去向祖宗请罪了。没有完成祖宗的大志,还拖了赵国的后腿,祖宗也不会放过我的............”
    她还说,“真后悔,没有跟著哥哥去塞北啊。”
    是,早劝告她走,走了还能留下乾净的性命。
    塞北虽然风水日晒,但能安安稳稳地活。
    何必沦落到这地步,夫人的富贵没几日,便就做了伺候阉人的赵奴。
    地上的人定定地笑了起来,望著殿外暗沉沉的天和廊下连绵不尽的雨,目光恍恍惚惚的,似乎魂魄已经离体了,“不记得哪天,我做了个梦,梦见在草原放羊..............”
    “那么广袤的大草原,真好啊,有很多小羊羔围著我,我就躺在那里,草很软,我头上簪了很多小野,日光晒得我暖融融的,我原本最喜欢晒太阳了……......我想,要是跟著哥哥去了塞北,就做个牧羊女,该多好啊............”
    那双十分疲惫又无神的眼里泛著泪,望著黑布帘发怔,“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日光了。”
    是啊,晋阳进入了雨季,未来小半月內大抵都不会晴天了。
    说话的人片刻抬起杏眸来望她,“王后娘娘,我的日子所剩无几了,想与司马敦说几句关於宜儿的旧事,娘娘避一避吧。”
    这不是什么难事。
    便全了她最后的念想。
    阿磐出了殿门,立在廊下,听见南平轻声问话,“司马敦,你看我现在,可怜吗?”
    司马敦清瘦了一半的身形杵在那里,低著头,没有听见他开口。
    片刻南平又道,“你要是觉得我可怜,就给我一件袍子遮一遮吧,我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