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外,送走大阿哥一家,胤禛和三阿哥皆是精疲力竭,只有胤禩跟著去了直郡王府,他毕竟是长春宫养大的,眼下兄弟里头,唯有他合適去为大阿哥料理福晋的丧仪。
三阿哥双手叉腰,大口喘著气,低头见胤禛的衣袍也被撕碎了一片,他伸手拨了拨,嘆气道:“小时候没打的架,今天全打完了,老大是真疯了,惠妃娘娘那一下若摔得不巧给碰死了,他还活不活,皇阿玛该如何处置?”
胤禛將衣襟整理一番,也帮三哥扶正了衣衫,说道:“惠妃对待大福晋最是刻薄,她来劝,无疑是火上浇油,不怪大阿哥更疯,但凡真心疼爱自己的儿子,也不能此刻前来。”
胤祉哼笑:“能让你说出这样的话,惠妃娘娘是真不得人心啊,不过惠妃一定被嚇得半死,这糕点兴许就入了老大的嘴,我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下毒之人有这本事,万一往皇阿玛……”
“三哥!“
“我知道,我不说……对了,皇阿玛怎么突然改主意,答应把大福晋送回去?”
“是太子求的情。”
“太子?”
兄弟二人往回走,胤祉追上来,压著胤禛的肩膀问:“真是太子,他能管这閒事?”
胤禛皱眉,冷声道:“怎么是閒事,三哥,我们的大嫂,十三的亲娘都没了。”
胤祉说:“你別误会我,可难道你没想过,下毒之人分明冲老大去的,这天底下想让胤禔消失之人,能有几个?”
胤禛停下脚步,郑重地说:“三哥,事情没查清楚前,你我务必慎言,我们是亲兄弟,要是互相怀疑乃至陷害残杀,岂不中了恶人的圈套。”
“我可没说什么……”
“三哥,我们与大嫂不常往来,情分淡些我能理解。可她是皇阿玛的长媳,是皇阿玛亲选的第一个儿媳,皇阿玛十分钟爱,你我还是多些悲伤和恭敬,少说些不相干的。”
这话虽然叫胤祉不服气,可老四说的不是没道理,哪怕装一装,也不能让皇阿玛察觉,他对故去的两个人,都毫不在意。
“知道了,可我心里就是觉得悬,这事儿,东宫脱不了干係。”
“三哥!”
“別嚷嚷,我不说了……”
这一日,胤禛依旧没回家,夫妻二人也没能在宫里见一面,但离宫前,毓溪求得恩准,到家后,立刻吩咐下人给贝勒爷送些替换的衣衫和裤袜去。
用晚膳时,李氏带著孩子们来请安,毓溪將宋格格一併叫来,吩咐她们近些日子不可在家中抚琴听戏,过几日还要一起去直郡王府为大福晋举哀。
宋格格担心地问:“四阿哥几时能回来,在宫里有地儿睡觉吗,查案子非得整日整夜的查吗?”
毓溪道:“宫里自然有人伺候他,不必记掛,胤禛不仅是奉命查案,还得照顾十三阿哥不是。”
宋格格还是不放心,问道:“那吃的东西怎么办,不是听说宫里有尝膳太监,四阿哥有没有……”
“好了。”李氏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別叫下人以为你只惦记四阿哥,不在乎已故之人,那是大福晋和皇上的妃子,你不在乎,传出去便是四阿哥不在乎,岂不惹祸?”
宋格格好不服气,可当著福晋的面,不敢冒犯李氏,只嘀咕了声:“我这不是在家里说说嘛,我身边能有几个奴才。”
在毓溪看来,李氏的话有道理,而宋氏担心的,恰恰也在她心里,只是不能说出来,就不必出言责备,家里闹哄哄的没意思。
“预备好你们的丧服,几时去直郡王府举哀,会有奴才来传话,別到时候再手忙脚乱地翻找。”毓溪吩咐道,“都歇著去吧,胤禛在宫里,娘娘会派人照顾,不会有事的。”
二人起身领命,侧福晋要带孩子走,弘暉缠著额娘不肯走,而念佟已经意识到大人们有麻烦事,不能缠著额娘,乖乖跟母亲走了。
一行人离了正院,宋格格嘀咕道:“怎么直郡王府的事儿,我这个格格也要去,好事从来轮不上,这白事居然想起我来了。”
侧福晋冷声道:“你这是抱怨福晋,还是抱怨规矩礼法?”
宋氏说:“还真不是抱怨,我就是奇怪,姐姐您说,我轮得上在郡王府的丧礼上露面吗?”
侧福晋道:“照规矩,你是不必去,我想福晋是请示过娘娘的,大福晋那可是长媳长嫂的地位,咱们府里多些尊重,礼多人不怪。”
宋氏嘆气道:“大阿哥必然很快就要续弦,虽说皇子皇孙的,继室也不敢欺侮,可没娘的孩子终究可怜。回头继福晋再有个一男半女,她能不为自己的儿女考虑吗,大福晋留下那小儿子,可怎么办?”
侧福晋不禁捂住了念佟的耳朵,冲宋格格瞪了眼,宋格格却唤来奶娘,要她们领著大格格前头走。
“要不咱们俩打个赌,看看新福晋几时进门,姐姐你若输了,將四阿哥赏你的偏凤金釵给我唄。”
“大福晋尸骨未寒,你就拿这事儿打赌,且不说你怕不怕午夜梦回,仔细奴才传到福晋跟前,你又想挨板子了?”
宋格格顿时又气又恼,红著脸说:“横竖帝王家最无情,你等著瞧吧,不出今年,兴许就有新人了。”
看著宋格格气呼呼地走开,侧福晋沉沉一嘆,其实她也信,大阿哥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些孩子,偌大的直郡王府不能没有女主人,就算大福晋的丧仪再如何隆重,新人也很快就会来。
翌日,天未亮,毓溪便又赶来神武门下,不约而同的是,五福晋、八福晋、九福晋、十福晋,几乎先后到来。
妯娌们面上皆有几分憔悴,待听八福晋讲述大阿哥府中事宜,听闻大阿哥哭得咳血,又不免垂泪。
到时辰进宫,各自先往母妃宫中去,五福晋带著九福晋去翊坤宫,十福晋去寧寿宫,毓溪自然要往永和宫走,八福晋站著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往长春宫去。
“八妹妹。”毓溪叫住了八福晋。
“是,四嫂嫂有什么吩咐。”八福晋回过身来,脸上依旧是对要去长春宫的不情愿。
毓溪走上前,温和地说:“娘娘正伤心,昨日又受了伤,必定心火燥热,若是问起大阿哥府上的事,你不必事事告知,只说你是去看顾些奴才做事,別的就不用提了。”
八福晋不禁眼眶湿润,福了福道:“多谢四嫂嫂关心,我明白,大嫂嫂已经没了,真不愿再听人刻薄她。”
“你自己也小心,去吧,我们一会儿在延禧宫见。”
“是。”
毓溪心里觉著自己多事了,可实在忍不住说这些话,她是命好遇上好婆婆,可这天底下的女子,大多在婆媳间挣扎,贵为皇帝的儿媳妇又如何,大福晋如是,八福晋如是,五福晋、九福晋都不好过,她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分开后,毓溪径直来到永和宫,德妃惊讶於儿媳妇来得这样早,听闻其他孩子也都到了,感嘆年轻媳妇们都是好孩子。
毓溪伺候额娘穿戴,德妃先不著素服,待去寧寿宫向太后问安,才又折回来换素服。
这时候,奉命举哀的命妇们,已陆续进宫,如此六宫嬪妃、宗亲女眷和命妇官眷们,將一贯冷清的延禧宫,挤得水泄不通。
毓溪跟隨额娘来时,就被堵在外头的队伍嚇了一跳,谁知跨进门,居然听得里头吵吵闹闹,三福晋那刻薄囂张的嗓音,正大声喊著:“来人,把这贱婢给我绑了,来人……”
等在外头的人,本有看热闹的心,但见德妃满脸严肃与震怒,一个个都低下了脑袋,毓溪想要先一步去张望,被额娘拦下了,她亲自走了进去。
三福晋尚不知身后有人来,像是被拉扯过的人,正扶著一旁的宫女,大声叫囂著:“那么护著你主子,怎么不一头碰死在灵台上隨她去,下贱的奴才,竟敢对我动手。老十三,你瞪著我做什么,你也想忤逆兄长,对我动手吗?”
毓溪听得心火蒸腾,只见额娘走上前,一把拽过三福晋的胳膊,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三福晋本就没站稳,这一巴掌更是打得她踉蹌倒地,疯了似的人正要叫囂,抬眼一看是德妃,顿时蔫了。
“把三福晋带下去。”
“是……”
眾人上前,七手八脚地搀扶起董鄂氏,三福晋捂著脸,敢怒不敢言,只能甩开宫女的手,哭著跑了出去。
毓溪已经来到胤祥身边,他正被小安子和小全子死死拉著,毓溪命他们鬆开,仔细地为弟弟整理衣襟,温和地说:“没事了,胤祥,有额娘在,有四嫂嫂在。”
胤祥点了点头,含泪走向额娘,德妃要儿子免礼,拉著他的手,往敏妃的灵堂去。
五福晋从边上走来,搀扶著四嫂嫂,轻声道:“她嫌人多,抱怨这里的奴才不会办事,讥讽敏妃娘娘身份低微,才调教出这些没用的奴才,敏妃娘娘的宫女就与她吵了起来,还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