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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纵是胡搅蛮缠,也须缠斗到底
    从流在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掌柜实在愚直,只说一句“概不赊欠,虽大人亦不破例”便可圆融过去,何苦將话说得如此直白?
    只怕这掌柜之位……坐不长久。
    沈月疏心中已是千般委屈、万般不甘,却仍要维持体面。
    她浅淡一笑,眸光轻轻落在掌柜面上:
    “今日走了五六家卓家铺子,有的视大人规矩如无物,照旧隨意支取;有的却苛刻得不近人情,连大人亲临竟也不许记帐。唯独你——既守得住章程,又懂得权衡变通。这番考较,你算是过了。”
    她语声温雅,却字字清晰,
    “果然是难得之才,我回去自会向大人稟明,年底必为你请一份厚赏。”
    那掌柜只当自己真是经住了考验,忙不叠躬身作揖:
    “谢夫人赏识,小人定不负大人与夫人重託。”
    沈月疏强自撑持著走出铺子,举目望天,但见漫天琼瑶,纷扬不绝,竟与初见卓鹤卿那日一般无二——铺天盖地,迷离人眼。
    ~~
    大雪下了一整日,如扯絮撕,但见积雪盈尺,万物尽白,庭前石阶早已被掩得不见踪影。
    沈月疏绕过屏风踏入院中,不由得一怔——
    只见卓鹤卿与从流正在雪地里忙碌,竟是在堆砌雪兽。
    再定睛细看,院子里竟横七竖八臥著七八只雪堆的异兽,大小不一,头上皆生著两只犄角,圆滚滚的脑袋上还嵌著两颗红玛瑙作眼,在雪光映衬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卓鹤卿闻声转头,眉眼含笑:
    “月疏,你回来了。这些是我特意为你堆的,可还喜欢?”
    从沙站在卓鹤卿身后,看得分明,心里急得如猫抓一般:
    卓大人,您这一番殷勤,竟是全然献错了庙堂!
    早若陪著夫人去铺子里挑几件古玩珍品,此刻怕是早已贏得芳心,成就好事,又何至於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徒然挨这一场冻!
    从流则趁机直起身来,暗暗鬆了口气。
    他与大人在积雪没膝的院子里忙活了近两个时辰,十指早已冻得发麻。
    此刻见夫人回来,不管她满不满意这些兔子,能暂且喊停歇息片刻也是好的。
    沈月疏望著满院张牙舞爪的雪怪,一阵眼晕。
    想到他一边在暗地里交代店铺伙计对自己严防死守,一边在这雪地里摆深情阵仗,行此两面三刀之举,心下不由冷笑,你即要摆,我便遂了你的心愿,让你摆个天昏地暗。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蹙起蛾眉,曼声问道:
    “这……堆的是何物?”
    卓鹤卿却满眼欣喜,指著那排雪怪道:
    “这么长的耳朵,自然是你最喜欢的兔子。喜欢吗?”
    沈月疏一时语塞——原来那两根犄角竟是兔耳。
    她语气淡淡:
    “喜欢!不如卓大人再多堆几个,乾脆把这疏月园变成兔苑好了。”
    卓鹤卿未能领会沈月疏话中的深意,又想起这些时日她对那两只兔子的百般宠爱,只当她真心喜欢,便转头对从流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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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夫人喜欢,那我们便辛苦些。”
    沈月疏强压心绪,转身回了臥房。
    待沈月疏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从流方趋近卓鹤卿身侧,將今日古玩店內诸事低声缕述。
    言罢,略顿,復又躬身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那幅字画是王羲之的真跡。想来夫人是知道您钟爱他的墨宝,才特意想带回府中与您共赏,不料受了阻拦,心中定然不快。”
    只是从流只猜对了一半。
    沈月疏確实是因为卓鹤卿痴迷王羲之才取了那画,却並非为了与他共赏——
    於她而言,管它是书圣真跡还是无名之作,只要价值连城便够了。
    她不过是要为自己往疏月园里添置物件寻个由头。
    卓鹤卿听罢,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妙,手中的雪块“吧嗒”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脸色倏地血色尽褪,一股寒气自脊背直衝顶门——究竟是哪个没眼力的荐来这莽撞蠢材?
    过几日定要寻个错处打发出去!
    自己连日来折节下交、百般討好,连同这满院雪兔,竟被其几句蠢话尽数付诸东流。
    他急忙踏进臥房,却见沈月疏蜷在圈椅里,神情懨懨。
    “月疏,”
    他柔声道,
    “古玩店的事我並不知情……定是掌柜搞错了,你若真喜欢那幅字,明日我便亲自去取来。”
    沈月疏別过脸去,
    “掌柜言之凿凿,道此乃你亲定的金口玉律。此刻却道不知,莫非这府里,竟有人敢偽造御旨?”
    假传圣旨的是卓老夫人。
    卓鹤卿有苦难言,不能指摘母亲,只得对沈月疏急急剖白:
    “我若知情,教我將这颗头割与你作蹴鞠踢!”
    沈月疏眼风掠过他额际,淡声道:
    “蹴鞠比你脑袋圆,比你脑袋软,我是脑袋被蹴鞠撞了吗?才会拿你脑袋当蹴鞠踢。”
    “月疏,”
    卓鹤卿冤屈之色溢於眉宇,
    “我若存心相瞒,何必將那些水田铺子尽数交予你?王羲之真跡虽贵,可抵得过半个铺面?平日娇著惯著犹恐不及,怎会为些许微利自毁根基?你若真喜爱,明日便將那铺子过与你。”
    沈月疏观他神色,觉得他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方才却是被气糊涂了,此事他十有八九蒙在鼓里,多半是婆母的手笔。
    然今日在铺中折尽顏面的是她,这桩官司,少不得要尽数算在他的头上。
    再说,既已爭执至此,断无偃旗息鼓、服软认输之理。
    纵然是胡搅蛮缠,也须得缠斗到底。
    卓鹤卿见她默然不语,眼底慍色虽未全消,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凛冽,心知这话她是听进去了几分。
    他趁机上前一步,俯身逕自將人从圈椅中轻轻捞起,温声贴耳哄道:
    “此椅硬冷,坐著不適。容我抱你去別处安歇,可好?”
    沈月疏抬眸一睨,在他怀中挣动:
    “我原是想去软榻上歪著的,可卓大人不是早將它毁了吗?鬆手!”
    见她粉面含嗔,他只得依言鬆了手,將她轻轻安置在窗边的绣墩上,引她看那满园跑跳的雪团儿。
    左云峰那日凑过来传授机宜,说娘子生气,只消搂在怀里温存软语一番,没有哄不好的。
    怎的这法子到了他这儿,竟全不灵验?
    也罢,一次不成,便再试一次。
    “月疏,”
    他挨近些,声音里透著小心,
    “院里那些兔儿,你终究是喜爱的吧?”
    沈月疏语声清冷:“自然是不喜欢。卓鹤卿,往后莫要再做这些事了。”
    她眼睫微垂,语气里透出淡淡的倦意:
    “你这些心思,实在算不得高明。內无可用之实,外无风雅之趣。”
    她略顿一顿,声线更沉几分:
    “再者,往后若还要行此事,更不必拉著从流、从沙一同胡闹——你独自为之,纵是粗陋,总归存著几分真意;若使唤旁人相帮,那点真心便也染了驱使下人的俗气,半分也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