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被撞得闷响,却没惊动屋內的人。
谭虎抱著谭行,这个在荒野上被队友称为“疯虎”的少年,此刻肩膀耸动得厉害。
谭行能感觉到滚烫的液体渗进自己脖颈.....那是虎子的眼泪,烫得他心头髮酸。
“行了行了,”
谭行拍著弟弟的后背,声音里带著笑,眼眶却也湿了:
“多大的人了,丟不丟人?等会儿让妈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谭虎这才猛地鬆开手,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睛却还死死盯著谭行,像是要確认这不是幻觉。
他目光扫过谭行肩上的三颗金星,胸前的银熊勋章,还有那身巡游者制服,喉咙动了动:
“臥槽!巡游制服....这...这是....上尉...真帅啊!
哥!脱下来!给我穿两天啊!”
谭行乐了,抬手弹了下谭虎脑门:
“少拍马屁。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著弟弟,看著和自己相差无几的个头:
“壮了,高了,也黑了。
听说你这半年专挑硬茬子啃?能耐了啊谭虎同志?”
谭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终於有了点往日的神采:
“那不是得替你守著北疆么。
你要是...要是...总得有人给你报仇。
不然....我算什么....”
话糙,情重。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
有些东西,兄弟之间不用多说。
这时,门內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响,由远及近。
谭虎脸色一变,压低声音:
“是妈!她耳朵灵得很,刚才撞门那声……”
话音未落,防盗门內侧的锁舌“咔嗒”一声轻响。
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像一捧温热的泉水,瞬间淹没了楼道里冰冷的空气。
白婷站在门口。
她穿著居家的布长裙,外面套了件旧毛衣,手里还拿著块抹布.....
显然刚才正在收拾屋子。
她的头髮比半年前白了不少,在灯光下泛著银丝,脸上也多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温婉清澈。
此刻,那双眼睛正怔怔地望著门外。
望著那个穿著陌生制服、胸前掛满勋章、肩扛金星,却笑得像个偷吃了的孩子的少年。
时间仿佛凝固了。
白婷手里的抹布,无声地滑落在地。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她含著泪扫过谭行的脸.....瘦了,黑了,眼睛里沉淀著某种她看不懂的、沉重的东西,但那笑容,还是她的小行。
“……小行?”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碎一个做了太久的梦。
谭行鼻子一酸,所有的近乡情怯、所有的英雄架子、所有的战场戾气,在这一声轻唤里土崩瓦解。
他挺直的腰板微微弯下来,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哑得厉害:
“妈,我回来了。”
白婷的手猛地反握住他,攥得死紧。
她的视线这才落到谭行胸前那枚银熊勋章上,又挪到他肩章,再看向他身后同样眼眶发红的谭虎,终於確信....
不是梦。
她的儿子,真的活著回来了。
不是想像中狼狈的模样,而是穿著她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属於长城最高荣誉战士“巡游者”的制服,掛著闪耀的勋章,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站在她面前。
“……好,好,回来就好。”
白婷的声音终於找回了力气,她抬起另一只手,颤抖著抚上谭行的脸:
“瘦了……也结实了。这身衣服……真好看。”
她说著说著,眼泪终於滚下来,却还在笑:
“我就知道,我儿子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们都说你失踪了,说你可能……我就不信。
我天天擦你的桌子,铺你的床,我就想,等你回来了,得有个家的样子……”
谭行再也忍不住,一把將母亲搂进怀里。
这个在冥海面对邪神眷属都不曾退缩的少年,此刻把脸埋在母亲单薄的肩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能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著屋子里饭菜的温热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他在无数个生死瞬间,咬牙撑下去时,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
谭虎站在后面,看著相拥的母子,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然后咧嘴无声地笑了。
良久,白婷才轻轻推开谭行,吸了吸鼻子,努力恢復平日的模样:
“快进来,外头冷。
虎子你也真是,哥哥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饭都没多做……”
谭虎闻言,脸色一抽,嘟囔道:
“我也不造啊!”
白婷没有理会在一旁一边念叨的小儿子,只是想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抹布,手却还有些抖。
谭行抢先一步捡起来,顺势扶著母亲进门:
“不用忙,我在外头吃过了。就是……想喝您熬的粥。”
“粥有的是,我晚上刚熬了一锅,还温在灶上。”
白婷被他扶著,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还醃了你爱吃的酸黄瓜,虎子前几天从荒野带回来一条冰鳞鱼,我也醃上了,正好给你尝尝……”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像是要把这半年没说的话都补上。
谭行一边应著,一边环顾这个熟悉的家。
客厅还是老样子,家具摆得整整齐齐,地板擦得发亮。
墙上掛著他和谭虎小时候的合影,相框边缘被擦得一尘不染以及还有父亲的遗像!
他的房间门虚掩著,能看到里面床铺铺得平整,书桌上还摆著他离家前没看完的那本《北疆异兽图谱》。
一切如旧。
就好像他只是出门买了趟菜,而不是在冥海死里逃生,手上沾了无数异族的血。
这种近乎奢侈的“寻常”,让他胸腔里那股一直绷著的劲儿,终於缓缓鬆懈下来。
谭虎跟在后头关上门,搓了搓手:
“妈,有吃的吗?我晚上就啃了块压缩饼乾,饿死了。”
“有有有,锅里留著菜呢。”
白婷这才想起小儿子,忙往厨房走:
“你们俩先坐著,我热一下菜。小行,你把外套脱了,掛著,別弄皱了……”
谭行依言脱下那件沉重的巡游者制服外套,小心掛到门边的衣架上。
深蓝色的布料上,好似还沾著冥海灰烬的气息。
白婷端菜出来时,目光在那件外套上停留了一瞬,眼眶又红了红,却没多问,只是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很快响起,夹杂著她刻意提高的、带著笑意的嘮叨。
兄弟俩在餐桌边坐下。
谭虎凑过来,压低声音:
“哥,你这半年……到底怎么回事?”
谭行拿起筷子,夹了片母亲刚端上来的酱牛肉,嚼了两口,才道:
“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你只要记得,你哥没丟人,没给联邦丟人,就行了。”
“废话。”
谭虎嘟囔,脸色兴奋说道:
“我就想知道,你杀爽了没有?”
谭行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弟弟。
谭虎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戏謔,只有一种兄弟间才懂的、近乎野蛮的关切.....他知道他哥是什么人,知道有些仇恨和怒火,只能用血来浇灭。
要是大哥没杀完,那他就接著去杀!
不过就是北上长城,他可是早就期待已久!
“……爽了。”
谭行慢慢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
“该杀的,一个没少。”
谭虎重重一拍他肩膀:“那就行!”
这时,白婷端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粥出来,听到后半句,嗔道:
“什么杀不杀的,吃饭呢,说点吉利的。”
兄弟俩立刻闭嘴,乖乖坐好。
白婷给他们盛粥,视线却总忍不住往谭行身上瞟。
看著儿子低头喝粥时沉稳的侧脸,看著他偶尔抬眼时,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让她心悸的锐光,她心里又是骄傲,又是疼。
她的儿子,长大了。
长得太快,太急,像是被战火和鲜血催熟的果实,沉甸甸地掛在她心头。
“对了....”
白婷忽然想起什么:“小行,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谭行放下碗,笑著说道:“不走啦!还是要把高中念完,这次出去,还真是吃了文盲的亏!”
“好!太好了!”
白婷眼睛一亮:
“正好,过几天是你陈爷爷七十大寿,作为小虎的大哥,你还要去看看,还有....你蔡姐念叨你....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可是体会到那些年,小麟失踪,你蔡姐是怎么过来的!”
提到蔡姐,餐桌上的气氛微微热烈。
谭行放下筷子,激动说道:
“妈!我听讲朱麟大哥回来了?我明天就去看看。”
“我陪你。”
谭虎激动道:
“朱麟大哥现在可是总教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白婷笑了笑,给两人夹菜:
“不说这些了,吃饭。小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这顿饭吃了很久。
粥热了一遍又一遍,菜添了一盘又一盘。
白婷几乎没怎么吃,就看著两个儿子狼吞虎咽,不时起身给他们盛饭添汤,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窗外,北疆的夜色越来越深,星辰渐密。
屋里,灯光温暖,饭菜香气氤氳,母亲低声的嘮叨和兄弟偶尔的拌嘴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將谭行从里到外,牢牢裹住。
这是他在冥海最深的噩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场景。
饭后,谭虎主动收拾碗筷,把谭行赶去洗澡:
“快去,一身霉味儿,別熏著妈。”
谭行笑骂了一句,却没反驳。
浴室里水汽蒸腾。
他站在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洗去了一路风尘,也冲淡了皮肤上那些细微的、来自冥海的阴冷气息。
镜子被水雾蒙住,只映出一个模糊的、健硕的轮廓。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握过血浮屠,斩下过邪神眷属的头颅,捏碎过敌人的颅骨。
此刻,在温暖的水流下,掌心的老茧和疤痕清晰可见,但指节放鬆,不再紧绷如铁。
活著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终於带上了半分鬆懈。
洗完澡出来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白婷还在厨房轻声收拾,谭虎已经回了自己房间....那小子懂事,知道把空间留给半年未见的母子。
谭行擦著头髮,走到客厅窗前。
窗外,北疆的夜景尽收眼底。
重建后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还能看到云顶天宫的轮廓,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更远的地方,是沉默的城墙,以及城墙外无垠的、危险的荒野。
那里,有异兽,有邪神教派的余孽,有所有想要撕裂这片土地的敌人。
但他此刻站在这里,身后是温暖的家,是等他归来的母亲,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这就够了。
足够了。
“小行。”
白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谭行转身。
母亲端著一杯热牛奶走过来,递给他:“喝了,助眠。”
她看著他,眼神温柔:
“今晚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別想。天塌下来,也等明天再说。”
谭行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妈,”
他忽然开口: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白婷抬手,理了理他额前还湿著的碎发,笑了:
“傻孩子。当妈的,哪有不担心孩子的。
但你记住,妈不拦著你去飞,去闯。
妈只希望你飞累了的时候,记得家里有张床,有碗热粥,有家人在等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谭行喉咙发紧,重重点头:“嗯。”
“去吧,睡觉。”
白婷拍了拍他的背:
“你的房间,我天天收拾,乾净著呢。”
谭行端著牛奶,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熟悉的布置扑面而来。
书桌、床铺、书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里面安静地躺著一个铁盒。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些旧物:
几枚磨得发亮的弹壳,一把锈蚀的小刀,一张边缘捲曲的合影——是他、林东、叶开,在那年在雏鹰中学和高年级的学长打贏后,放学回家,在破旧灵晶地铁上的自拍。
別问,问就是相机是林东带的!
那年照片上的叶开,咧著嘴,笑得没心没肺,完全看不出后来会走上那样一条路。
谭行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去,合上铁盒。
冥海的秘密,叶开的去向,永战天王的嘱託……这些,他都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需要让身边的人知道,他回来了,他很好,他还会继续守护这里。
这就够了。
他躺到床上,关掉檯灯。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听到隔壁房间谭虎轻微的鼾声,听到厨房里母亲轻手轻脚收拾最后一点碗碟的水声,听到窗外遥远的、城市巡夜司车队的引擎低鸣。
这些声音,编织成一首平静的夜曲,將他缓缓包裹。
半年来,第一次,他闭上眼时,脑海里没有浮现战场的血腥,没有迴荡敌人的嘶嚎,没有紧绷著警惕下一秒可能出现的袭击。
只有安寧。
深沉的、几乎让他落泪的安寧。
......
北疆市,城中区,新建的玄武重工总部大厦灯火通明。
大厦顶层,整整一层被打通,构成一个极其宽敞、视野近乎360度无死角的环形办公室。
从这里俯瞰,大半个北疆市的繁华与远处的荒野轮廓尽收眼底。
此刻,办公室內却静得落针可闻,与楼下车水马龙的喧囂形成鲜明对比。
那扇需要三重生物验证才能开启的厚重合金门內,占据视线焦点的,是一张尺寸惊人、由整块暗色琉璃钢打造的一体化办公桌。
桌面上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有寥寥几份加密电子档案的光幕在静静流淌,以及一个普通、却与这冰冷科技环境格格不入的实木相框。
相框前,坐著它的主人。
那是一个少女。
她身形单薄,裹在一套深灰色总裁定製西装里,更显得瘦削。
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侧脸。
她正微微低著头,专注地看著面前光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和条款,纤细的手指偶尔在虚擬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明明是如此年轻,甚至带著几分瘦弱的身影,坐在这间代表北疆顶级工业的总裁办公室里,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少女终於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向后,靠进符合人体工学的宽大椅背,她轻轻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
那双眸子清澈如泉,却沉淀著远超年龄的沉静与……一丝深藏的疲惫。
她的目光,没有继续停留在那些关乎亿万资金流动和重大战略决策的文件上,而是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桌面那个实木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张抓拍的照片。
背景似乎是某个训练场或荒野边缘,尘土飞扬。
照片中心的少年,顶著一头被汗水浸湿的乱发,身上训练服沾满污跡,双手却稳稳握著一对沉重无比的玄铁短戟,戟尖甚至还在微微反光。
他正朝著镜头方向,咧开嘴,笑得毫无阴霾,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鬱,那笑容里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无畏,还有一点点属於少年人的傻气与张扬。
与这间冰冷、严肃、充满权谋计算的总裁办公室,格格不入。
却又像一道倔强的光,固执地钉在这里。
少女静静地看著照片,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太轻,瞬间就被空调的风声吞没。
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却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像是回忆,像是思念,又像是一种无比坚定的决意。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对著照片中笑容灿烂的少年:
“大哥,我想你了.....”
窗外,北疆的天空高远,流云掠过这座钢铁森林般的城市。
而在这寂静房间里,少女將那瞬间流露的柔软重新收敛,目光恢復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再次坐直身体,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神从未发生,將注意力重新投向那些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光幕文件。
只是,在她抬手去触碰下一份文件时,指尖不经意地,极其珍惜地,轻轻拂过了相框冰凉的玻璃表面。
少女正是於莎莎。
若是谭行在此,恐怕绝难將眼前的身影与以前那个明媚爱笑的女孩联繫起来。
办公室全景落地窗外透入的月光,灯光下清晰勾勒出她的侧影。
曾经总是隨意披散或扎成马尾的长髮,如今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下頜线。
那张曾经洋溢著青春活力、甚至略带婴儿肥的脸庞,瘦削了许多,肤色是长期居於室內的白皙,却並非柔弱,反而透著一股利落。
她身上那套量身定製的深灰色西装,面料挺括,线条利落,无声地彰显著地位与权威。
明明是如此年轻的躯体包裹在成熟的服饰里,却奇异得不显突兀——因为她周身瀰漫的气场,已然沉淀下来。
那是一种身居高位的、无声的压迫感。
並不张扬,却无处不在。
静默时,如深潭止水,幽深难测;
抬眼时,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热情或好奇,而是淬炼过的冷静、审慎,以及决策者特有的、锐利的权衡。
那是经手过庞大资金、决断过重大战略、在无数博弈和压力中淬炼出的神態。
曾经的阳光被收敛进眼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坚韧。
她坐在那里,就是这庞大工业帝国权力顶点的一个缩影。
青涩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过早降临的、沉重的成熟。
如同被迫快速结晶的琥珀,將那段明媚的时光封印其中,展露在外的,是坚硬而剔透的现在。
窗外的城市在她身后铺展,而她静静坐在光芒与阴影的交界处,仿佛已经习惯了与这份重量共存。
自於锋牺牲的噩耗传回那天起,於家的天,仿佛塌了一半。
曾经被寄予厚望、视为家族未来擎天玉柱的完美继承人,尸骨无存。
祖父於狂闻讯,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晕厥,至今臥榻,精气神衰败大半。
父亲於龙,那个曾经雷厉风行、意气风发的男人,一夜之间,两鬢斑白如雪,眼眸中的锐气与野心被沉重的悲痛与灰败取代,仿佛脊樑都被抽走了一截。
诺大一个於家,武勛传承,枝繁叶茂,却骤然失去了最核心的支柱与方向。
內部家族蠢蠢欲动,外部商业对手虎视眈眈。
就在这大厦將倾之际,是於莎莎,这个原本被家族庇护、只需明媚成长的少女,沉默地站了出来。
她没有哭喊著为什么,也没有时间沉浸在失去兄长的巨大悲痛中。
她只是擦乾了眼泪,褪去了鲜亮的衣裙,换上了那身过於沉重、也过於宽大的深灰色西装,坐上了那张原本属於她大哥於锋的总裁椅。
那一刻,无数双眼睛在看著她。
有怀疑,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最后的期盼。
她没有让那些尚存期盼的人失望,更用铁腕,碾碎了所有怀疑与覬覦。
对外,她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和精准的手腕,稳住了局面。
玄武重工內部因继承人骤失而產生的权力躁动、几个核心商业伙伴摇摆不定的试探,在她接连拋出重组的雷霆方案、斩断利益输送的狠辣决断、以及展现出的远超年龄的冷静布局面前,短短半月,便重归沉寂。
人们忽然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少女总裁,手段之老辣、眼光之毒辣,竟不逊於其兄,甚至……更添一分不顾一切的决绝。
对內,她的整治更是血腥而高效。
一直蠢蠢欲动、试图趁机夺权的二房,成了她立威的第一块磨刀石。
她没有迂迴,没有妥协,亲自带著忠於父亲和自己的家族护卫,直接闯入二房院落。
在二房眾人惊恐、愤怒、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她走到了病床前——床上躺著的是暗中串联、煽风点火的二房独苗於威。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地,亲手拿起一个枕头,在於威绝望的呜咽和挣扎中,漠然將其闷死在床上。
全程无声,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震慑力。
血腥味瞬间压倒了所有阴谋与窃窃私语。
紧接著,她马不停蹄,亲自登门,一家一家地拜访那些依附於家、此刻人心浮动的附属家族与势力。
恩威並施,该许的利益毫不吝嗇,该敲打的隱患毫不手软。
她清晰地让所有人明白:於家,天没塌。
现在,她於莎莎,就是新的天。
这一切的磨礪与挣扎,如同最残酷的淬火,迫使著这个少女以燃烧自身为代价,飞速地蜕变、成长。
青涩被强行剥离,柔软被层层包裹,取而代之的,是迅速坚硬起来的外壳,是日益深邃沉静的眼眸,是执掌权柄后自然流露的、令人不敢轻视的压迫感。
她走的每一步,都带著兄长远去背影的遗志,都浸染著家族存续的压力,也混杂著那夜病房里无声弥散的血腥气。
於莎莎,不再是於家的大小姐。
她是於家新的掌舵人,是玄武重工最年轻的总裁,是北疆格局中,一个谁也无法再忽视的耀眼新星。
在她亲手闷死於威的那一夜之后,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
於莎莎时常会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只握过笔,抚过琴,最多在训练场上紧握过轻巧的短刃。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在灯光下泛著健康的粉色光泽。
可现在,她总觉得,这双手洗不乾净了。
不是真的沾上了肉眼可见的血污。
温水、香皂、甚至消毒液,都能轻易洗去皮肤表面的任何痕跡。
但她总能闻到那股似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从指尖的纹路里,从掌心的温度中,隱隱透出来。
尤其是夜深人静,独自面对满桌文件时,那股幻觉般的气息便会悄然浮现,冰冷地缠绕著她的指节。
她知道,那是於威的血。
不,或许不只是於威的。
那是权力更叠必然沾染的血与火的气息,是决断他人命运时留下的无形印记。
更让她自己都偶尔感到心悸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不止是穿上了象徵大哥地位的西装,不止是坐上了他的位置。
而是一些更细微、更深入骨髓的东西。
比如,当她面对棘手问题时,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竟和於锋沉思时一模一样。
比如,她在谈判中抓住对手弱点,唇角勾起的那抹转瞬即逝的、冰冷而篤定的弧度,像极了记忆中大哥决胜千里时的神態。
比如,她开始习惯於用最简洁的命令下达指示,眼神扫过时,带著不容置疑的审视.....
那种曾经只属于于锋的、混合著天赋权威与沉重责任感的压迫力,正逐渐在她身上甦醒、凝聚。
她甚至开始理解,甚至运用於锋生前某些她曾觉得过於冷酷或晦涩的处事哲学。
那些关於制衡、捨弃、必要时以恐惧达成忠诚的手段,如今在她手中施展出来,竟有种近乎本能的熟练。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依旧精致,却日益褪去柔软的轮廓。
眼神深处,那份不諳世事的天真被压缩到最小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一种背负著什么的沉重,以及……一丝属於“於锋”的、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影子。
她正在成为他。
或者说,她正在被迫成为这个家族需要的、下一个“於锋”。
那个能扛起倾颓大厦,能在血雨腥风中为於家搏出生路的继承人。
这个认知,有时让她在深夜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孤独和寒冷。
但当天亮起来,当她坐进那间能俯瞰北疆的办公室,当无数人的生计和家族的命运沉甸甸地压上肩头时,那点寒意便会被更强大的责任与意志碾碎。
她轻轻握了握拳,指尖抵著掌心,仿佛要压住那並不存在的血腥气,也仿佛在確认这份沉甸甸的、带著血色根基的“成长”。
於莎莎的目光再一次落向桌角的相框。
照片里,大哥的笑容依旧灿烂得刺眼。
她记得特別清楚,每当大哥翻开谭行的那份档案时,眼里总会爆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彩与羡慕,手指摩挲著纸页,兴奋得像是握住了整个未来。
直到此刻,於莎莎才真正懂得了那种眼神。
她指腹轻轻擦过冰凉的相框玻璃,低声自语,每个字都带著释然:
“大哥……我现在终於明白了。”
“明白你为什么拼死也要砸碎那身枷锁,为什么日夜苦练那双戟,为什么非要踏上那座长城,在血与火里打滚……”
她抬起眼,视线仿佛穿透屋顶,落向某个更高更远的地方....
一声悠长的嘆息,从她唇边逸出,轻得像烟,却又沉得载满了迟来的领悟:
“也明白你当年,为什么那么....羡慕他。”
那个“他”字,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带著复杂的重量。
静默片刻。
“没关係。”
於莎莎深吸一口气,豁然起身。那个象徵著脆弱与怀念的嘆息瞬间被斩断。
她伸手,將桌面上略歪的相框重新摆正,动作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当她再次抬眼时,眸中最后那一丝迷茫与追忆,已被彻底燃尽,淬炼出的,是清晰如冰、冷冽如刃的决意。
“路,已经选了。”
“这条路,我会接著走下去。”
“走得比所有人都稳。”
“踏得比所有人都远。”
“你的责任,我来!”
最后,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份凌厉悄然软化,化作一种深藏的释然与最真挚的祝愿:
“大哥……在那边,就別再背负什么了。”
“愿你终能活成……你真正想要的样子。”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越生死界限,落在那个永远定格对她灿烂微笑的少年身上,轻声却坚定地送出最后的告別:
“做那驰骋天地的猛虎,而非……困锁……家族深潭、只能仰首望天的蛟龙。”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走向那面巨大的全景落地窗。
窗外是北疆的钢铁森林与无尽天空,窗內,光洁如镜的玻璃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身影一身利落西装,眉眼沉静,气势凛然,已然是完全的家族掌舵人模样。
然而,当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玻璃表面,抚过自己倒影中那张日益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庞时....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低语如风:
“谭行……”
“等到再见那天.....
“你会不会……已经不认识这样的我了?”
“又或者……”
“你会不会……不再喜欢这样的我了?”
话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没有答案。
只有玻璃上,那个少女总裁的倒影,静静与她对视,眼中那丝罕见的柔软缓缓沉淀,重新被坚毅覆盖。
她放下手,脊背挺得笔直,再次望向窗外.....
北疆市的夜景依旧很美.....
这座古老而又在伤痛中不断新生的城市,厚重的城墙铭刻著无数战斗的疤痕,新起的楼宇闪烁著野心与机遇的冷光。
它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热血、牺牲与变迁。
这座老城,沉淀了太多记忆,也冲刷改变了太多人与事。
曾经在训练场上,武斗室內挥汗如雨、互相笑骂的少年们……
曾经在街角巷尾追逐打闹、眼里只有远方与梦想的身影……
曾经以为只要並肩就能无所畏惧、世界永远简单的挚友们……
都不復当初的模样了。
有的永远躺在了荒野或城墙之下,將生命铸成了基石。
有的被现实与责任打磨,戴上了另一副面孔,在各自的战场挣扎求存。
有的……像她一样,被命运的洪流推至台前,被迫快速褪去青涩,换上厚重的甲冑,成为了自己曾经或许並不想成为的人。
时光与风霜,战火与抉择,像最无情的刻刀,重塑了每一个人。
她清晰地感受到这种瀰漫在城市血脉中的、无声却巨大的变迁。
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感夹杂著对不可逆命运的领悟,缓缓沉淀在心底。
没有谁还是当初的模样.....包括她自己。